倾城11
我用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来收拾心情,仿佛是在温习那转瞬即逝的光阴,我的行李很简单,除了一些必备的换洗衣物以外其余的都是书,它们是我生命战车中不愿遗下的辎重,知识可以幻作灵光,轻盈地屯守在智慧中,而它们的载体却是厚重而庞大的,面对这些曾经令我荣耀的财宝,我有点束手无策,扎结好三大摞书,我已感觉有点精疲力尽了,更大的难题则是如何将它们搬运出去。派遣证提前几天就已拿到,只是离校手续还差几个图章没有盖完,接下来就是目睹那些红色的戳记如何压扁行程。
不知是尽快结束离别的感伤,还是想立即投入新的生活,毕业的同学大部分都办妥了离校手续,归鸟似的返巢了,宿舍楼里清寂了很多,颇有筵席散尽,灯火阑珊的感觉。
可能是上天感知到我的留恋,恰逢图书馆的老师临时有事,所以那个注销的记忆的尾音延迟到明天了,还好我的住宿证没有注销,还可以多呆一晚。
在这以前,我收到两个电话,一个苏芩打来的,除了报告行踪以外,就是她对新环境的描述,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苏芩就是苏芩,几个小时之后她就从离别的感伤中挣脱出来,恢复了常态,也许这才是最佳的生活态度。也是我处世哲学中所不能达到的境界,真有点钦佩她了。
再就是母亲的电话,她好像预知了一切,听我老实交代完,竟然没有动怒,反而出人意料的平静。
“画儿,你也长大了,妈妈不想再阻止你什么了,你从小就是一个懂得自律的孩子,这点儿我很放心,可是毕竟你没有离开妈妈那么长时间,而且又那么远,一个女孩家只身在外,困难会很多的,知道吗?”母亲的语气里多了一丝犹疑。
“妈,我又不是从事什么危险的职业,你别太担心了,当教师挺适合我的,虽然平时有些辛苦,但还好有寒暑假,等一放假我就回去,还不行吗?”我有点急了,生怕横生枝节。
“画儿,妈妈知道,你很有主见,既然你已经决定了,妈妈不想再说什么了,只想告诉你,做事不能急于求成,尽量简单平和些,另外宁海毕竟是北方,你的身体能适应吗?你从小脾胃就偏寒,天气太冷就会犯病的,妈妈是担心,你一忙起来就没日没夜的,不知道照顾自己,妈妈不在身边,就只知道煮方便面吃,那样下去怎么行啊!既然你愿意留在那里,我就不多说了,记得照顾好自己就行,还有,一直以为你要回来,所以我和你爸把你的房间重新收拾了一下,你的那些书,我和你爸也帮你整理好了,青城前一阵都在下雨,昨天,天好不容易晴了,我和你爸就把你的书箱搬去楼下晒,可是就那么几次上下楼,妈妈的腰就开始发酸了,唉,看来,人不服老不行了。。。。。。”
很少听见母亲的叹息,在我的记忆里母亲一直是那样坚强而干练,她似乎没有闲暇的时间,而且凡事总是亲历亲为,小时候,不论加班到多晚回家,她都会先将家务做完,然后才去休息,尽量压低声响,不吵醒任何人,而父亲经常出差,所以母亲就成了家里唯一的支撑,她有时很严厉,严厉的不近人情,有一次我因为贪玩,忘记做作业,被她责罚,在墙角一直罚站到凌晨1点,最后腿脚都麻木得不听使唤了,甚至有时我犯错时,她会用竹条抽打我的掌心,而且再疼也不准发出声响,不然就会加重刑罚,也许是因为这样,我对母亲有一种凛然而生的畏惧感,但却没有一丝怨恨。因为血脉里含蕴着一种温婉的元素,可以化解一切不和谐的异响,也许这就是亲情。
而坚韧的母亲老了,还来不及慨叹岁月的蹉跎,就已进入了暮年,我被那声叹息牵动了心结,这时候多么希望听到的是母亲的禁喝,而不是低声的喟叹,只有如此,我那刚刚筑起的向往才不至于瞬间坍塌。
“画儿,如果以后工作不顺心了,就回来,别硬撑着,听见吗?有急事就找墨西,我和你廖姨说过的。”母亲几乎是提着气说完最后一句的,仿佛把墨西和他母亲当成了最后一束稻草。
大学四年我只回过两次家,一是因为怕极了母亲的管教和唠叨,另一方面则是为了想往中的所谓自由,所以总是以锻炼自己为由,借故不归,任凭母亲厉斥,也不放弃初衷。
可是这次我却从执拗里感觉到一丝冷寒,因为那蓄积已久的泪水正从眼眶里奔涌而出,在心间聚成汩汩流溪,滔滔不绝。
但愿我的决定是正确的,但愿那束想往中的星芒越来越临近,越来越清晰。
“伊画,楼下有人找!”一阵突如其来的喊声刺穿了我的思绪。都傍晚了,还会有谁来找我呢?我有点心神不宁。
急急奔下楼,传达室的阿姨,从小窗探出头,指指楼外林荫道说:“找你的,好像是军校的,以前来过,说是你表哥,刚才还在这儿转悠呢,去看看吧。”
“又是他!”我回过神,视线停在一丛苍绿的梧桐间,墨西的身影正在浓荫里来回摇曳。
“我什么时候平白多了个表哥啊!”我还未走进林荫道,就开始打趣墨西了。
“难道不是吗?我本来就比你大一岁,不是哥哥,难不成是大叔啊?!不过如果你愿意那样称呼,我也不会拒绝。”随着一阵近乎狂啸的笑声,墨西出现在我眼前。
“不想和你贫,好长时间不见了,不知哪只金丝雀又落入你的盘中了?!”我忍住笑,佯装一本正经地说。
“金丝雀的没有,倒是捡了几根羽毛,没事作了一只毽子,踢着玩呢。”墨西做了一个踢毽子的姿势。这时暮色渐起,一缕倾斜的光影映照在墨西的睫荫间,他的眼睛顷刻闪出璀璨的光亮,仿佛又回复了童真。
“哦,现在还惦记着玩呢,看来我应该叫你墨西弟弟了。”我扬起脸对着那团光影说。
“叫你姐姐比较吃亏,以后就叫丫头好了,哈哈!听说丫头要当人民教师了,大叔奉命来帮丫头老师搬运行李。”没想到墨西这样快就知道了我的去向,难怪母亲说有墨西呢。
“我还差一些手续没办完呢,可能要到明天了。”无论如何,墨西总是那样及时的出现,我不禁感觉宽慰了许多。
“那也好,留下来,回顾一下四年光阴也好,也许这就是大学生活的最后一夜了。”墨西止住笑声,若有所思地说。
“那你呢,对以后有什么计划?”不知不觉,我们已经走到了南院的那面湖边。而我的问话被微风吹进了湖心,远远地掀起一丝涟漪,不知为什么,突然很关心墨西的去向。
“目前有两条路摆在我面前,我还没想好呢,也许下周就会决定下来了。”墨西的声音变得很空幻,似乎在自言自语。
“具体是什么,可以说说吗?”我有点好奇了。
“一种就是哪来回哪去,一种可能去西部。”墨西停顿了一下说。
“你不会是说去新疆,西藏吧。”我有点惊异。
“有可能,也许就是去喀喇昆仑。”
“那不是生命的禁区吗?!那里海拔都有6000米了。”我听到了自己的惊呼声。
“是的,那里对一般人来说是凶险的地带,但对军人而言却是英雄辈出的地方。”没想到此时,墨西还痴迷于自己营造的英雄梦。
“去年到西藏实习,经过青藏公路,才知道那里的每块砖石下都埋藏着一个战士的英魂。自从那次后,我突然看到了自己的方向,我知道我是被某种力量感染了,但我可以保证不是一时头脑发热,所以毕业分配前,我就递交了申请报告。”
“我觉得这样的事应该慎重些,别忘了你是独子,最好和廖姨他们商量一下。”
“商量?你的事不是自己做主的吗?!”
“我不一样啊,至少生存环境不是那么艰苦,而且还有回转的余地,你可别是壮士一去。。。。。。”我怎么会说出这样不吉利的话,我打了个寒噤,咽下最后几个欲将吐出的字符。
“丫头,其实你并不了解我,你知道这些年里,我重生过几回吗?”墨西突然加重了语气。我知道随之而来的将是一段令人惊骇的诉说,墨西从来不会如此激动,所以让它们倾泻出来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小时候,在别人眼里,我有一个幸福而优越的家庭,谁都知道我爸是青城最大的医院的副院长,那时找他办事送礼的人能把我家门槛踏破,我看惯了那些媚笑着佯装谦恭的嘴脸,但有谁知道这些浮华背后又掩藏着什么,到现在这些记忆对我来说,都是混乱不堪的,妈妈因为生我时落下了风湿,身体一直不好,后来只好在家养病,疾病不但使她的关节变了形,而且也让她的性格变得起伏多变,她情绪好的时候会关心一下我,心烦的时候就叫我出去玩,也没有心思理会我的存在,我爸应酬多,很少按时回家,这样更激发了我妈的怨气,于是,总是听到他们的争吵,甚至有时半夜,我都会被吵闹声惊醒。有一次他们闹了一夜,我爸摔门走了,然后一天都没回来,而那一天我是在妈妈的长吁短叹中度过的,她坐在我床边,流着泪对我说,我爸是天下最不负责任的男人,还说要不是因为生我,她也不会沦落到这种地步,要我懂得感恩,长大做个有责任感的男人,我那时虽然不能完全听懂,但对于成长充满了恐惧,也许是架吵多了,人的心情会变得很坏,我爸的脾气越来越暴烈,稍不顺心就会拿我出气,在我爸眼里小孩是永远没有尊严的,所以我宁愿在外面疯玩,也不想回家,因为家里的气氛真的让我窒息。”怪不得,小时候,妈妈加班把我放在墨西家时,他妈妈总喊墨西带我出去玩呢。
“有段时间我妈也意识到这样下去会影响我的性格,所以就把我送到乡下奶奶家,虽然那里条件不好,至少是宁静的,而且我有了奇虎,它虽然只是一条不会言语的狗,但至少它是忠诚的,不会让我感到紧张和恐惧,而且我有了作为孩子的自尊,也许它很渺小,但使我浑身充满了热情和希望。可是这小小的自尊停留得太短暂了,奇虎被我爸粗暴地宰杀了,我的希望也死了,谁都知道我爸是留苏的,有学识,也有风度,可在我眼里,他却是极其粗暴和残忍的,我爸说,知识敲开幸福之门的一种手段,但我那时却觉得,它就是披在狼身上的一层羊皮,我不想像他那样虚伪,我讨厌他在外人面前的虚假表演,自从埋了奇虎的那夜以后,我开始逃学,放纵自己,原始而凶猛地生活,我打架斗殴,但却是为了保护弱小,就算腿断了,我也不愿回头,因为感觉那样才是最真实的,才是我的新生。”墨西扬起脸,仿佛是怒吼着倾泻出压在心底的愤懑。
“随着我爸的官越做越大,他的脾气也越来越暴烈起来,他从来不问我的想法,反正在他眼里我是一个败坏门风的逆子,把送进寄宿学校,也是为了给他自己节省心力,而且那时他也没有多余的精力管我,因为他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听到这些,我真的有点惊异了,这一切对我来说是那样陌生,回想起那时妈妈极力阻止我和墨西交往,也许更多是来源于这些我不曾知晓的原因。
“还在寄宿学校上学的时候,有一次我妈病加重了,要我请假回家,回去才知道他们又吵架了,我爸三天都没回家,于是我去医院找他,那时他的办公室在一楼,门卫说他在,可是找了他半天都没找到,后来我就去敲他办公室的窗户,没成想却看到他正搂着一个女的。。。。。。那个女人我认识,是医院化验室的,我当时愤怒地像一头受伤的狮子,捡起一块石头就砸了进去。。。。。。”墨西的声音越来越低沉,最后被一声叹息截去了尾音。
“那以后呢?”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残忍地去撕扯墨西心中那些沉痛的记忆。
“以后就是那女的被我扔的石头砸伤了头,也许是因为这件事情,我们全家离开了青城,虽然很多人认为我爸是升迁了,自那以后,我爸变得沉默了,很少打我了,我感觉他有点畏惧我,再后来,他托关系把我弄去当兵了,我想他以为只有军队才能使我回复本性。”说到这里,墨西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仿佛一切即将终止。
“还想听吗?是不是太长了?!”墨西探寻地说。
“如果你还想说,可以继续,没关系的。”我尽量轻声地说。
“离开青城时,我心里除了怨恨,还有很多迷惑,当运送新兵的专列开动的一瞬,我远远望见站台上,妈妈伏在爸爸肩头啜泣,明明是父亲背叛了她,她却可以既往不咎,将自己的信念全部交托给那样一个人,我不知道在那个家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也许离开会是一种很好抉择。列车开动了,我不知道它会把我带向何方,但我想那绝对不会是一片通途。”墨西眼中升起一丝迷惘,但立即被低垂下来的睫荫覆盖了。
“下了火车,换乘卡车时,来接兵的那个指导员,从车上抱来一大摞军大衣,随手往地上一撂,说每人一件,那些大衣简直不是人穿的,不仅脏,而且散发着一股怪味,因为离目的地还很远,天很冷,一切都由不得自己了,从那一刻起,我知道我的向往正在被一节节地推翻。”墨西很沉静地叙述着他的故事。
“新兵训练的那三个月,简直是一种炼狱般的煎熬,超负荷的体能训练之后,回到住处,却发现饭菜早就被抢光了,可是不能提出任何增加食物的要求,也不准出去买,只能强忍着饥饿,一天可以,时间久了,我实在坚持不住,就半夜起来去食堂偷包子,用军帽兜着,分给一起训练的弟兄们,其实这些还不算什么,最主要的是不受尊重,在新兵连,任何一个老兵都有权训斥你,有时不小心得罪了他们,还会遭一顿无来由的暴打,有一次出于仗义,我出去买了一些方便面回来分给班里的弟兄,结果被班长逮着了,我顶几句,就被班长结结实实地狠揍了一顿,为此我跑了,连长找了一夜才在火车站找到我,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如果你现在就受不了了,那么以后无论在哪里你永远就是个逃兵,这句话他说的很平静,却震醒了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指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现在终于明白了其中的含义,因为那些艰苦的经历其实就是一个人重塑的过程,经过以后,你会发觉,一种的意志被摧毁后,取代它的往往更为坚韧,更为平和,所以我很感激伤害过我的人,因为任何得到都要付出代价,何况那些经历对我来说就是一次重生。”
“正因为这些经历,我学会了从别人的角度去分析问题,尽量替别人着想,以前的桀骜不逊现在看来就是鲁莽而冲动,我心中不再有仇恨,包括对我父亲,也许他有他的苦衷,而我妈也是为了这个家着想,再说只有深爱一个人,才会那样委曲求全,当你能懂得原谅,懂得宽宏地对待一切时,你会发现自己不再畏惧什么,这也许才是一个真正意义的成熟的人。”我被墨西的这番话惊呆了,我开始仰视这个一直在我眼中都是很青涩的男人。
“而再成熟的男人也会有青涩的回忆,有些还是支撑他成长的动力,有时候,会想起在青城,那个竹林中的夜晚,有个小姑娘为奇虎编的花环,虽然很简陋,但好像一束灵光,时不时从记忆里迸出来,呵呵。”墨西低下头,俯视着我,眼光深邃。
“墨西,我有点不太记得了,那时实在太小,有点不懂事,有点。。。。。”不知为什么,我开始闪烁其辞了。
“哈哈,丫头,你还像小时候一样,说话一急,就结巴了,好了,不说这些了,对了,我要是真去了喀喇昆仑,也许还能采到雪莲花呢,要不要到时给你捎几朵回来?”墨西总是能在气氛最紧张的时候,用笑声化解我心中骤起的不安。
“我采了一朵雪莲花,它是我心中最美的花,它将属于谁呀,我心中的人儿,快来吧。。。。。。”墨西不知哪来的兴致,竟然唱起歌来,开心的像个孩子。
墨西是那样阳光,并且很善解人意,他几乎可以满足任何一个女人对男人全部的想往,我有点惊异于自己对这悄然而至的情感所采取的抗拒态度,我不是对墨西没有好感,但似乎一切都太熟悉了,熟悉的仿佛江南氤氲的天气,缺少神秘,不会突变,最多是下一场似曾相识的雨而已。而我是那么想接近新奇的世界,哪怕它们是那样遥远而空幻。
(待续) 墨西的童年好痛苦.... 继续等待!!!! WAIT》》》 [quote]原帖由 [i]晕晕[/i] 于 2008-11-15 08:05 发表 [url=http://bbs.yaoyedan.com/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527882&ptid=54505][img]http://bbs.yaoyedan.com/images/common/back.gif[/img][/url]
墨西的童年好痛苦.... [/quote]
我听人说过,童年越痛苦,长大越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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