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申精)
曾经很沉醉于梦幻的雨季,沉醉于薄雾氤氲中那一抹略带娇慵的薄荷绿,仿佛被一只素手轻轻暖过,沁着淡淡的清芬,暮色渐起时,灯火又好似被施过魔咒,水泻般地在青石窄巷中晕开,浮漾着一层妩媚的柠檬黄,兀自妖娆。而今夜一切却是那样混沌,透过高大的落地窗,落雨的长街恍若一个密不透风的瓮子,那些飘渺的街灯像及了一只只诡异的眼睛,圆睁着鬼魅样的魂魄,仿佛想穿透我的心髓。
有三天没出门了,关掉手机,颠倒了白昼,混淆了视听,把自己包裹成一只不想蜕壳的蝉,在黑暗中倾听那些空灵的声响,让它们停在光阴的某一刻,距离那颗即将碎裂的心瞳很近,很近。
我只允许自己在这三天中怪诞的生活,咬碎心结,凄惘地流尽伤悲,憔悴成一束欲断的枯枝,然后挣扎地苏醒,一切重来,而一切真的可以重来吗?
钟鸣三下,最后的时刻到了,我要从哀戚中走出来了,伸出手,抹去那还未落出眼眶的泪滴,是的,我要走出来,哪怕是一步一顿的,也要重新出发。
子寒的影子还浮现在我的心海深处,但我知道,此刻之后,他只能是一个灰色的身影了,被记忆渐渐撕扯成一个恍惚的标点,匿在尘烟的缝隙中,灰飞烟灭。
打开手机,跃然在屏幕上是他暖暖的字流,“画儿,醒了吗,是不是腿又抽筋了,记得多喝牛奶,增加些液体钙。。。。。。
才刚刚树立起来的决心,顷刻松动了,眼前迷蒙起一轮怪异的光圈,清寂中,我听见心被撕裂的声响,为什么我会遇见他,为什么上苍会让我陷入这样荒诞的情感中,无法挣脱。
这是爱吗,也许只是一种孽缘。
手机响了,是墨西打来的,这段日子,我几乎拒接他所有的电话,而我的拒绝似乎更激起他的执着,这次不想再拒绝了,虽然电话这端的我是如此脆弱。
“丫头,醒了吗,电话怎么总关机,不会出什么事吧”
“没事,请了三天公休,想静一静,不行吗。”我佯装轻松的样子。
“我感觉好像有事,我的阳光丫头怎么突然玩起失踪来了,不过知道你好就行,别的也不想问什么了。”
突然很想哭,偎在一弯坚强的臂膀中嚎啕大哭,将那结实的所在哭成一座水城,让我滴血的心沉下去,覆盖上厚厚的水草,浅睡安眠。
“墨西,我。。。我可能病了,可能很重,可能会心碎而死。。。。。。”我一字一顿地,声音很微弱,仿佛在自语。
“怎么回事,快说,丫头,你不要惊着我,你知道我的。。。”墨西开始了习惯似的狂啸。
“你能给我一个肩膀吗,我想靠着。”我嗫嚅着,泪水已经湮湿了唇角,声音像一串漂泊的耳语,被淹没在骤起的雨声中,渐渐模糊不清。
“呆在那里,什么也不干,听见吗,丫头,我一会儿就到,你等着我。”我感觉一丝焦灼的空气攀上来,在我耳畔弥漫。
当我再次醒来时,已经被埋在墨西的怀中了,像一朵揉碎的云,在他那宽厚的胸怀中凋落着瓣瓣忧悒。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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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在发高烧,墨西送我去了医院,医生诊断是病毒性感冒,因为有自限性,吃些药就会痊愈的,还说我的抵抗力太弱了,一般情况下,只有幼小的孩子才会有如此严重的症状,墨西听了反而大笑起来,似乎突然卸去了心上的重担。墨西像对待孩子似的照顾我,背着我上下楼,我将脸伏在他那宽阔的脊背上,依稀听见他的心跳一路颠簸着,朝着我那纤弱的心房慢慢贴近.
我和墨西算是青梅竹马,小时候住在同一幢医院家属楼里,他父亲是医院副院长,早年留苏的,而我母亲则是妇产科的主任,两家的关系不错,因为是独女,所以我的性格一直很内向,加上父亲时时出差,母亲经常加班,所以有时家里只剩我一个人,孤零零的望着天花板发呆,有时闷及了,就会爬上窗口,眺望那窄长的一线天,偶尔会有一片闲逸的云朵,从我视线中飘过,就会很兴奋地幻想,自己什么时候能够生出两张透明的圆翼,飞抵云端,化作无忧的彩虹仙子,去往那蔚蓝的天岸。想着想着就痴迷了,而这时总会被墨西的叫喊声惊醒,“画儿,下来玩,快点!”等我探出头去,他却带着一群孩子飞烟似的没了踪影,我那美丽的梦就此没了终局。
墨西的母亲早年患了很严重的风湿性心脏病,一直没怎么好,后来行动都有些困难了,所以就内退在家了,妈妈和墨西的母亲家乡都在重庆,向来很亲近,有时单位加班,妈妈会把我放在墨西家,一方面是担心我一个人在家不安全,另一方面则是希望我多和其他孩子接触,变得轻快活泼些。而墨西的母亲总是让墨西带着我出去玩,他是那时很出名的孩子王,总会有一大群死忠的跟班尾随着,他会带我们后院的院墙,去墙外的野地玩,而我是那个队伍里唯一的女孩,有时他会嫌我累赘,走到半路上,突然对我说:“你走太慢了,还是别去了,在这里等我们回来。”说着抽身就走,望着空落落的泥路以及那一行渐行渐远的背影,我突然恐惧起来,生怕那逃窜的光亮里会飞生出诡异的精怪,于是开始大声哭喊他的名字,而这时墨西也总会忙不迭地跑回原地:“唉,别哭了,就带着你吧,真麻烦。”我也总是破涕为笑,紧紧跟着那个虽然矮小但在我心里渐渐高大的身影,一路驰往烟霭深处。
有些情结是很难说清楚的,我有时会相信命运的安排,就像墨西的童年的形影,虽然渐已模糊,但它却在我记忆的某个角落很深的掩存着,也许它就是一种安全感的象征,每当我遇见困难时,总会下意识地去向他求救。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一种情感。
墨西是个坚毅的男人,小时候一直很叛逆,所以时不时会被他父亲斥责,甚至会挨顿暴打,他被罚跪时,他父亲总会把家门敞开,让他当庭示众,墨西总是很倔强的样子,虽然屈膝跪着,却从不低头,我有时会偷偷溜到他家门边看他,被他发现了,他总会情急中,别过脸去,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这时一丝微红从他耳际衍生出来,仿佛泄露了什么,我的心瞬间紧紧缩在一起,于是趁他不注意,飞快地逃离那沉闷的所在,我知道那对于墨西来说是一种莫大的耻辱。
(待续)
[[i] 本帖最后由 晕晕 于 2008-11-25 12:22 编辑 [/i]] 不知不觉中,我们成长为懵懂的少年,墨西继续塑造着少年首领的光辉形象,而我已经不再尾随,只是偶尔远远地眺望一下那个逐渐坚韧的背影,自己那小小的心城正蔓延着一种无法说出的情怀,是的,我长大了,有时会感觉墨西他们很幼稚,我的世界不再透明清澈,蒙着一层薄雾,有时会淅淅沥沥地溅起雨花,仿佛江南那不语的黄昏,有点轻愁,也有点暧昧不明。
14岁的墨西总有故事发生,那年暑假一直不很温驯的他被送去乡下奶奶家,回来时身边多了一条深沉的大狗,鬃毛黝黑,眼睛光亮,尾随在墨西身后,偶尔会发出几声颇具威慑力的吠叫,墨西的形影里多了一份不可违拗的威严,我甚至开始畏惧他了,每到黄昏,他都会带着他桀骜的伙伴,在窄巷中巡游,也因此没有人再敢去接近他,他变成了一个孤独的王者。
那时城市兴起了打狗运动,很多地方都在大肆猎捕宰杀那忠实的动物,墨西的狗也未能幸免,被他严厉的父亲,施了死刑,肢解了身躯,于是雨夜里,我听到一阵凄厉的哭声穿透清寂的窄巷,然后远远地砸过城角,消弭了声迹。
清晨,有人在敲我家的门,一阵杂乱之后,我隐约听见一些大人们的低语,墨西昨夜离家出走了,走时还带走了他亲密伙伴的残肢,他父亲找了一夜都没寻到他的影踪,第一次听见那愠怒的男声里多了几分焦灼的悲伤,虽然很微弱,但我却可以想象那严厉的五官露出愁容的情景,而墨西又会去哪里呢?
去学校的路要经过一片竹林,那是我们小时候最爱的去处,每当放学,墨西总会去那里巡游一番,也总能找到他的爱物,有时是一根削尖的竹杖,有时是一只破损的陶罐,有时会是一条将死的草蛇,每次他都会有一种拾荒者的欣喜,带着他的收获,在竹影深处欢歌雀跃黄昏,一时惊起几只鸦雀,在渐起的暮色中遄飞,那时的墨西还原了孩子的天真,他是无忧而愉悦的。
黄昏,一层青雾遮断了归家的小路,竿竿竹影仿佛一朵朵罥烟的云,远远望去,有一种说不出的迷离和空幻,我独自走着,习惯性地数着鞋声,偶尔会眺望一下渐起的暮色,一切是那样的熟悉,只是此时这里有点过于寂静,寂静得不禁令人恐慌。
起风了,那些竹影鬼魅似的摇曳起来,呼呼的声响匿着一串揪心的异声,忽远忽近,撞击着我的耳鼓,是谁在哭,我的心被紧紧攫住了,突然想起那些传说中的青面鬼怪,顿时屏住了呼吸,也许此时身后会有一只冰凉的手正在超越竹帐,慢慢伸向我的额际,天那,这难道就是末日。
渐渐地风声小了,声音却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在末日来临之前,我强迫自己唤醒麻木的肢体,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一个突起的土坡,藏在竹林的尽头,隐约可以看到一线光亮自阴影中播散出来,光亮里似乎有个身影在晃动,我努力恢复了意识,朝那里艰难的行去。
是墨西,是离家一夜的墨西,当我走近那个微躬的身影时,不禁惊呼起来。而墨西在哭,他把头埋在满是泥污的手掌里,低声啜泣着,“你。。。你为什么不回家呢。”我有点怯怯地问,他缓缓抬起脸,揩干泪迹,指着前方的一个小小的草包,“我爸把奇虎杀了,还割下了它的头,他们还想把它的肉炖了吃,我趁他们不留神,抢了奇虎的两条腿,跑了出来,太惨了!”奇虎是墨西亲密的狗的名字,他说到奇虎时,眼角又开始滴泪了,我知道那草包下不仅葬着奇虎的残肢,也许还有一枚残破的魂魄,以及一个少年破碎的心髓,我不知如何安慰他,只有俯下身,在草丛间捡拾了几枝不知名的野花,轻轻编成一只简陋的花冠,放在奇虎的坟上,那小小的草包仿佛瞬间有了光亮,似乎是奇虎微微闪烁的灵光正传递着它那未尽的忠诚。
大人们有时永远不能体会孩子的心,虽然他们也曾有过童年,但时过境迁,人往往是健忘的,一切不能重来,有些事只能留给时光去演绎,去冰释。
(待续)
[[i] 本帖最后由 晕晕 于 2008-11-25 12:22 编辑 [/i]] 倾城4
自那个凄厉的夜之后,墨西变得沉默了,他很少像从前一样欢快地来找我了,远远看见我,总是加快步伐,朝相反我方向急急行去,我虽然感觉惊异,但也不愿联想太多,毕竟我们都成长了,和小时候不一样了。
后来功课优秀的墨西开始逃学了,学会了抽烟,喝酒,还有打群架,他再次在学校声名显赫不是成绩的优异,而是因为拳脚的强悍,我父母也开始禁止我和他交往,因为他们害怕我沾染上墨西不良的习性,他们希望我在中学时代不要犯下不该有的错误,以免后悔终生。
那时校园里的太妹的确不少,我母亲的同事,林阿姨,原本有个聪明漂亮的女儿,因为林阿姨经常加班,疏忽了对女儿的管教,那女孩结识了邻校的一个男生,开始像模像样地谈起了恋爱,不多久两人发生了关系,后来,15岁的女孩怀孕了,那男生根本不懂什么是责任,逃之夭夭了,女孩受不了打击,从24层楼的高处纵身跃下,从此泯灭的不止是一个年轻的灵魂,还有那悲悯的母亲碎裂的心瞳。
孩子有时永远是父母心间一块疼痛,这件事也预警了我母亲的那块痛处,她开始有意无意地注意我的言行,于是我的四周终于多出一双探寻的眼睛,我似乎理解了母亲的焦虑,但是又感觉很不自在,因为我是自律的,也许这就是天性。
有时会在学校的转角遇见墨西,看见他唇角叼着纸烟,倚在墙边,眉间竟然多了一轻浅的褶痕,浓密的睫荫下,藏着那双不驯的眼睛,眼底似乎有一丝迷茫的光影闪过,而这一切一会儿而就被一种冷酷的仰视代替了,天真的的墨西变了,仿佛一尊冷雾中的雕像,虽然雕凿细致,但却被霜雪磨蚀了最初的灵光。面目全非,冷淡而生硬。
每个人都会幻想在某时某刻蜕变成英雄,而英雄的梦却总是最易破碎的。于是,在一次群殴中墨西没有固守住他为之向往的光辉形象,他被打断了左腿,更惨烈的是,伤腿在复原期间,由于复位不好,又被医生敲断重接了两次,那是一种彻骨的疼痛,也许只有那样才能铭记一生.至少对墨西如此。
也因为这样,墨西的父亲强行让这个逆子转了学,转去了西城一所据说管理相当严格的寄宿学校,于是,从此很少能看见他了。
再后来墨西的父亲得到了升迁,举家迁往北方的一个大城市,从此我们两家也疏落了联系,只是后来听说,墨西在新学校依然不很温驯,迫于无奈,他父亲没等他高中毕业,就送他当了兵,说是军队才是磨练意志的最好去处,至少对于塑造一个坚强的男人,无疑是最有益的。
我的中学时光虽然不很灿烂,却也算明媚,那些清溪流水般的光阴,现在想来,那才是人生中最为平和但却最值得怀念的的一段日子,因为它们永远不会杂乱纷呈地影响那些清澈的视线。
像大多数同龄人一样,我如愿考上了北方的一所大学,虽然不是名校,但学校的氛围还是很清新的。终于脱离了母亲的视线,有时心底会滋生一种重获自由的窃喜,虽然只是那么一瞬,但足够沉醉一番,我终于不用在青石窄巷间丈量梦想了,那些美丽的梦幻不再是空疏的云,迷离的雾,它们就在眼前,也许明天就会有一束奇异的光驾临的头顶,我想那大概就是幸福吧。
也许是性格的缘故,我始终没有预想的那样欢快,我知道自己的心是宁静的,也喜欢这种宁静给我带来的瓣瓣清芬,也许那宁静背后会有层层狂喜,但它们的升腾则需要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来推升,但它的来源又在何方呢?
时间流逝得很快,到大四了,我还保持着那种化不开的青涩,潜意识中排斥着一切与性格格格不入的东西,拒绝异性的邀请,不去喧噪的校园舞会,也不想像同室的女伴那样,钻研如何将妆容升级到精致撩人的程度,只想怀揣着一种素净的幻想,等待那朦胧的光影的临近,也许那永远只是一种幻觉。
我安静地生活着,大学四年只有苏芩一个好友,虽然我们的性格大相径庭,但丝毫不影响我们之间的友谊,苏芩性格活泼
喜欢一切热闹的场合,加上人长得非常漂亮,所以是一直系里屈指可数的娇宠,她总说:“画儿,你瞧你,都大四了,还是一张素面,也不知道打扮一下,其他的享受就更别提了,你干嘛上大学呢,干脆去当修女得了,像你这样做女人太亏了,说好听了,你是简约朴素,难听就是糟践自己,人生苦短,知道吗?!”
每次听了,我都会沉默不语,微笑着看她妖娆一番,袅娜着奔赴下一个约会。门外有一个绚丽的世界正迎候着她,对我而言那只是折射的光影,始终无法激起我的向往。
早春一个周末,我正凝视着窗前的一株水仙出神,这时宿舍的门被重重的推开了,苏芩轻快的鞋声里仿佛生出几分惊异。
“画儿,保密功夫做得真好,原来有帅哥等了,我说呢,看起来心如止水,原来早就暗渡陈仓了,嘿嘿。”
我不知道她想说什么,我和苏芩之间的友谊之所以能延续下来,主要的原因是我懂得隐忍:“今天不会是不期而遇了哪个心仪的帅哥吧。”我微笑地说,然后转过身,继续将视线停留在那玲珑的花盏间。
“唉,你都不把我当朋友,楼下有个当兵的找你,看着像陆军学院的,不过的确是个超级帅哥,很英武的那种。”苏芩眼底泛出一丝惊羡。
“英武?是你心目中的英雄吗?”我对于这种话题感到很无聊。
“去看看吧,就算是找错了人,兴许也是一种机缘呢。”苏芩像个急切的猎人,生怕那到手的猎物稍纵即逝。
学院南楼后面有一面小湖,早春里岸边杨柳依依,湖光中泛着碎屑般的潮绿,那依稀的桨声远远地飘摇而来,仿佛预示着春的恋语正缓缓绽开韵脚。
一个高大的背影在碧绿的树丛中倾斜着,微风摇曳着浓荫被阳光一次次地击碎,在灰色的裥褶里弥散漫布,于是,那个身影顷刻有了光亮,空气中骤然升腾出一种似曾相识的气息。
(待续)
[[i] 本帖最后由 晕晕 于 2008-11-25 12:23 编辑 [/i]] 倾城5
不知是被苏芩拽着走得太急,还是步履的颠簸带来的些许不安,我有点心神不宁,离目的地几步之遥时,我停下了脚步。
“苏芩,咱们还是回去吧,肯定是找错人了,你知道我在这里没有什么亲戚朋友的。”
“什么啊,都来了,你真是的,瞧!就是前面柳树下的那个。”苏芩有点急了。
“画儿!”一个醇厚的男声叫醒了树丛,那个光亮的影子复活了,发出了声响。
顷刻间,我仿佛被施了定身术,凝神朝那声音的源头望去,那个身影已转身走出了树丛,拍散浓荫,披沐着光影朝我走来,我的目光被牵引过去,那是一张微褐的面孔,棱角分明,透射坚毅,威严的军帽下掩藏着一双坚定而专注的眼睛,隐约可以看见眉宇间有一道淡化了的褶痕。
墨西!我自心底掀起惊呼,是的,久违的墨西,那冷雾中的雕像焕发着神采,变成了一尊箔光熠熠的铜雕。闪烁着灵光向我迫近。
八年了,一段足以令人重生和蜕变的光阴,足以摧毁云霾,唤醒晨光的行程,而催生这一切的力量又会是什么呢?
“哦,几年不见就都不认识了。如果不是上个月回青城办事,遇见梅姨,还真不知道你也在这里呢。”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爽朗的笑声。墨西还是和从前一样叫我母亲梅姨,也许是这个熟悉的称呼,不仅抵消了重逢的生涩,也拉近了那八年的时光。
我微笑着,望着蜕变得坚强而硬朗的墨西,心中的犹疑渐渐消隐。有一只手牵动了我的衣角。
“我就说是找你的嘛,画儿,既然是老友重逢,怎么不给我介绍一下呢?!”苏芩像一根急于攀升的藤蔓,挺直了腰身。
“噢,这是墨西,小时候,一起长大的,是朋友,也是邻居,还是同学。这是苏芩,我的同学兼好朋友。”我冗长地解释着,感觉有点滑稽。
“叫我Sue,好了。”苏芩边说边贴过来,还不忘回过头嗔怪瞥了我一眼。
哦,是我错了,苏芩一向不喜欢别人叫她的中文名字,说是太土气,所以就兀自取了个洋名,我们是学历史的,这个年代一提到和历史有关的东西,人们的思绪就会以光年的速度飞往马王堆或者青铜器时代,而历史系的学生往往被狼烟和烽燧包围着,蒙上了厚重的烟霭,令人只能浮想却不愿靠近,所以苏芩对外从不说自己是历史系的,而是很优雅地宣称自己是外文系某某级的新生,虽然快四年了,她的名字还在青涩里流连。而我从不会刻意地揭穿她,因为每个人心底都藏着梦幻,无论是美梦还是恶梦,既然别人甘愿沉醉,我又何必充当那串不合时宜的响声呢。
墨西微微点点了头,眼底闪过一丝怪异的光芒,强忍着作出一副艰涩的笑容。仿佛正亲睹着一朵不服水土的栀子花凋萎的过程,机械而无奈。
一次美丽的邂逅可以使一生定格其中,而一次久别的重逢又会惊起记忆多少波澜呢?
我们就这样意想不到的重逢了,谁曾想到在这之前,我们竟在同一个城市生活了四年,却浑然不知。
后来才知道墨西艰辛的军人经历,体力的透支,精神的折磨,以及自尊和人格的破坏,虽然击垮了叛逆的少年,却重塑了一个坚毅,豁达,隐忍的男人,那每一次的匍匐前进,挑战的不仅是肉体的极限,还是一次心灵的泅渡,墨西无疑是战斗中的勇者,他脱胎换骨了。
墨西的出现不仅令我感到惊异,与此同时我身边的另一个人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着变化。
自那次重逢后,墨西每到周末都会设法请假出来看我,毕竟是军校,和地方院校管理制度不同,虽然有时心中感觉很温暖,但也会无端升起丝丝不安,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亏欠他什么。
苏芩总是缠着我问墨西的情况,先是问我到底是不是墨西的女友,然后就是墨西的喜好,我也总是不厌其烦地解释说我们只是朋友,苏芩听了,一脸妩媚地倾过来:“真的啊,你可不要隐瞒我什么哦,别忘了,咱们可是closefriend呢。”
“怎么会呢,每次他来你不是都在场吗。”没回应她之前,从未想过这些,话音溅落,突然感觉有点怪异,是啊,每次墨西来,苏芩都在,而且很殷勤似的,这好像不是她一贯的作风,每逢周末,能在学校寻见她的媚影,简直是比占星还难,看来她正攒聚着浓芳正准备蓄势待发呢。
陆军学院在北城,到我们学校路上就要花费两个小时的车程,所以每次墨西来看我,都只能是来去匆匆,我们所能提及的无非是童年的一些趣事,或是曾经的同学的去向,加之苏芩每次都会有意无意地介入一番,除了能听见墨西爽朗的笑声,其他可以延展的话题少得可怜。
也不知什么原因,我养的那株水仙莫名的凋萎了,虽然它只是一株水本的植物,然而一旦投入了心绪去栽养它,在某种程度上,那就不再是一株纤弱的花盏了,而是我玄藏着的蕊蕊心房。
苏芩好像变得很善解人意了,一天,她竟买来一株复瓣的“玉玲珑”送给我,望着那玉肌似的的花朵,我的心湖上空重新升起了一抹明媚。
“谢谢你,苏芩,你对我真好!”我悠悠地说,言语间充溢着些许感动。
“客气啥,谁让我们是closefriend呢。”苏芩喜欢在她那炽热的话语中掺杂一些不协调的洋文,我曾笑说她那是康桥镇土语。
“画儿,有件事能帮忙吗?”唉,我就知道天下哪有免费的筵席,尤其对于玲珑的苏芩。
“说吧,如果我可以帮到你。”眼前的那株玉玲珑突然有点暗淡下来。
“哦,是这样的,我的同学的弟弟,今年高考准备考陆军学院,想托我打听一下考试程序,我想问问墨西。”
“你是不是把事情复杂化了,这种事完全可以通过招生简章查询的。”
“画儿,你就帮我一次嘛,枉咱们四年同窗,情同姐妹,和睦相处。。。。。。”
“还有金兰之契,千锤百炼,坚不可摧。”我禁不住笑出声来。
“说吧,是不是想让我约墨西出来。”我的语气平缓下来。
“嗯嗯,那是,知我者,伊画也。”苏芩突然掀起的古老的语调,在空气中逆涨而上。
对于男女之间的情感,我向来很麻木,有时墨西会开玩笑说,我可能一出生就被强行注射了麻醉剂,紧接着的走向就是绝情谷。
对于一株水仙的凋亡,我会触生某种感怀,而对于爱情我至少需要一瓶还魂水,也许是我和墨西曾经太熟悉了,以致很多说不清的东西亘在我们之间,难以逾越。
我答应了苏芩,周末约墨西出来,以后的情节就是谎称要修改论文,离开那个尴尬的氛围。
苏芩临去前,精心地装扮了一番,与以往不同的是,她特意拉直了卷发,穿上一件白底兰花的改良旗袍,忽闪着不怎么安分的星眸,仔细端详,仿佛一幅淡雅的水墨中无端地嵌进耀眼的珠光,有些唐突而不合时宜。
当我回到学校时,已是黄昏,不想回宿舍,于是又去了南院的那面小湖,想将自己匿在烟霭中,沉静于那莫可名状的空幻中。
不知为什么,我的心仿佛遭遇了冷寒,在冻结的那一瞬,还是苦苦挣扎起来。
我这样做,对吗?毕竟过去很多年了,我和墨西不能总是停留在那些泛黄的记忆中,而时光永远只保留记忆中最为平淡的部分,也许那才是最终的回味。
暮色渐起,一簇花枝被涌起的风吹送过来,也许是风太强劲,那簇花枝倾斜了婀娜,像一只受伤的蝴蝶。
(待续)
[[i] 本帖最后由 晕晕 于 2008-11-25 12:23 编辑 [/i]] 站位编辑
倾城6
苏芩无功而返了,很惨痛,不但跌断了鞋跟,而且扭伤了脚,因为当时墨西在准备毕业考核,所以我们就相约在陆军学院附近见面,可是没想到,我离开不久,墨西便以4点之前必须归队为由抽身而退了,可怜的苏芩还没打开话题,就被击退了回来。
陆军学院在北城的边缘,毗邻郊区,每隔40分钟才有一趟返城的班车,而且到班车站还要经过一片农田,可想而知,一身婉约装扮的苏芩,是如何涉过那低洼的泥路,然后捧着她那颗将近凋萎的心,一瘸一拐地走回终点的。
“那个人太冷血了,太没有绅士风度,这样的,我还是头回碰到。”我扶着苏芩从医务室出来时,她还不忘恨恨地说上几句。
“画儿,我今天特倒霉,他不但不送我,连句再见都没说,车也不好打,我整个一徒步越野,哼!我就不信。。。唉呦,我的脚。”一阵痉挛掀过她的痛处,苏芩紧紧将我的肩膀扣住,瞬间,我仿佛看见一个焰彩纷呈的花灯笼,因为节日过后被强行摘下,满怀悲愤,踉跄地拖沓着流苏,在寒风中飘摇着,发出阵阵不甘的碎响。
有人说,男人的勇往直前往往取决于他蠢蠢欲动的占有欲,而女人的执迷不悔则来源于一种对爱的虚幻向往,尤其是在被拒绝以后,这种热情就会无端地高涨起来。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苏芩减少了外出巡游,竟然开始重温《三国演义》、《三十六计》、《东周列国志》之类的有关计谋韬略的书了,虽然不至于头悬梁锥刺骨,但隐约可以感觉那种烽烟渐起,战鼓欲响的时刻即将到来,总之,美人计已失效了,苏芩是否在酝酿着下一个更为奏效的计谋去俘获那不驯的猎物,我不得而知,但面对这样逐鹿争渡的战局,我决定效仿重耳退避三舍。
苏芩当惯了高傲的花朵,能这样静下心专注于某个人某件事,已属难得,何况这段时间,她学着拭去妆容,洗尽铅华,一张素颜地出入于公开场合,简直就是脱胎换骨的质变。
我目睹着正在蜕变的一切,心中除了惊异,冥冥中突生出几分惶惑,不知道下一次受伤的会是谁。
周末,苏芩又去约墨西了,不知这是多少次了,每次出发时,她总怀揣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而回来后却总会悻悻地说“下次再不想去了,让我苏芩主动去约人,简直是一种侮辱。”对于这一次次不断重演的情景,我只有沉默不语,因为我也不能预知将要发生的一切,也不想深入其中,只有静静地看着,也许这也是我唯一能做的,无法抗拒。
又下雨了,水墨的夜悬起了珠帘,校门快要锁了,苏芩还没回来,我隐隐有些不安。难道真有什么不祥的事情就要发生,望着窗外骤起的风雨,我不禁心生寒噤,雨越来越大,贱泼着宿舍楼前那几棵才刚崛起的梧桐,一团灰色的影子远远地冲过暮雨,刺穿了氤氲,压向我的视线,随之移进那迷离的灯火中,那团相携的影子顷刻清晰了轮廓,在我还没转回心神之前,一阵杂乱的鞋声已经剪破楼道,敲醒了我的耳鼓,门被重重地撞开了,高大的墨西几乎是扛着苏芩出现在我的视线中,苏芩喝醉了,歪歪斜斜地抵在墨西的肩上,酩酊得不省人事。
“怎么回事,墨西,你怎么把她弄成这样。”我真想大声咒骂墨西。
“等她醒了,你问她好了。她简直就是神经病。”墨西微褐的脸上,被愠怒激起一层赤红。
把苏芩扶到床边,看着她息止啸声,安静地睡下,我就送墨西出门,我不想再探究什么,一切事情都有它的起因,幸好,苏芩没事。
“画儿,有些事我想和你说。”当我们走过学院主楼前的花圃时,墨西停下了脚步。
“有事以后再说吧,马上就要关校门了,如果很急,尽量简短些。”雨太大了,我的伞也不能抵挡我声音的颤抖。
“画儿,以后别让苏芩来找我了,好吗?”墨西转过脸,面向我,他几乎在俯视着我,眼底跃起一丝光亮,但很快转瞬即逝了。
“人生中有些记忆是不能磨灭的,有些甚至会影响人一辈子,无论我走到哪里,无论何时,我心里总有一块地方,是为它而光亮的。”墨西的声音很低沉但却很清晰。
“当然了,也许。。。也许是那样吧,你早点回去,一会没车了。”我有点语无伦次,我好像感觉一束光影正向我投来,但它们却是那么飘渺而空幻。
“我们明天要武装越野,以后可能会很忙,不能常来看你了,你好好照顾自己。”说着,墨西深深地瞥了我一眼 ,迅疾地转过身走向风雨。
我的心微微抽动了一下,一种本能牵引着视线渡向那高大的身影,朦胧中,徐徐驰往那圈即将熄灭的灯火。
(待续)
[[i] 本帖最后由 晕晕 于 2008-11-25 12:25 编辑 [/i]] 站位编辑
倾城7
那一夜,我是在苏芩的呻吟和偶尔爆发的惊呼中度过的,有几次还要起身清理那一地的污物,那是一个警醒的夜。一些暗藏的声响仿佛生出无数触角,泛过雨丛,伸向无边的黑暗。
“My love is true。。。。。。”苏芩仿佛掏空心窠似的,在一次呓语后,翻过身沉沉睡去。
我却彻夜难眠了,不知是为这个微醺的夜,还是为酩酊的苏芩。一切也许都不重要,重要是昨日那璀璨的晨光是否会在下一个黎明复寐重生。
接下来的两天,苏芩很少和我说话,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我也不好惊扰她,只能沉默不语,
我把自己埋在书堆里,任思绪穿过字符的浪涌,蔓延成一条无法靠岸的河流,不愿回首。
“画儿,你认识那个爱吃花的女孩吗。”第三天,苏芩终于按捺不住心绪,终于主动开腔了。
“吃花的女孩,你在说谁啊。”我有些犹疑。
“墨西说他在一直等一个吃花的女孩苏醒,你和他是邻居又是同学,我想问问你。”苏芩将审视的目光投向我。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喝醉吗?因为那天墨西说那话的样子很可笑,好像小孩过家家似的,我笑话他说,如果这个世界上会有那样的女孩,我就把眼前的一瓶酒喝了,结果他说有,就在我身边,我不信,就开玩笑说,也许有,在西城精神病院,他竟然拍起桌子来了,说我才是神经病,我一气之下,还是把酒喝了。画儿,我是不是很轻贱,有时感觉自己被一个幻影剥夺了快乐,我怎么会这样呢,也许真是中邪了,唉!”苏芩的叹息声幻作一缕不愿消逝的云烟,被风吹散之前,试图留下一些依稀的影踪,于深深的空气中盘旋。
“画儿,你说世界上真的有那样半人半妖的尤物吗?”我的唇角微微地颤动了一下,被这与血肉无关的话语,牵动了心髓,不知如何说出那些挣扎了很久的心事。
想起江南,想起年少时的青城,所有的记忆顷刻被那丝丝剪剪的潮绿包裹,晕出浓荫,滴下清凉,在心间擎起一串串艳阳晴日,那些沉睡的梦寐仿佛曳过长夜,正在悄悄苏醒。
记不清,从几岁开始就喜欢吃花了,尤其是尾随着墨西的那些岁月,院墙外的野地里有很多无名的野花,当然有些虽然娇艳但却暗藏着毒蕊,不小心会吃肿脸,而我很幸运,始终没有被刺戳知觉。
最喜欢洋槐花盛开的季节,墨西他们会攀上高高的洋槐,去摘那一簇簇白色的花靥,然后把蕊蕊的香氛,裹在一只柔软的麻布袋,轻轻一掷,那些花的精魂便倾斜成朵朵失翼的云,自青空跌落下来,有时在我掌中,有时在碧草丛里,挣扎着吮空痴想。
一切妥当,墨西会头一个跳下树,扯开布袋,取出那洁白的精髓,三三两两地分给我们,也总会将最密集的一簇摘去了杂叶,留下白色的花骨,塞满我的手掌。
“画儿,快吃,瞧,还沾着露水呢!”我也忘了腼腆,捧起那饱蘸蜜露的花瓣,深深吸一口薄薄的清芬,拈过几片粉骨,放在牙间,轻轻一嚼,顷刻,一股蜜流,遁入口中,沿着舌尖逃窜,然后,深深渗入心扉。
那年秋天,墨西从乡下带回很多嫩生生的菱角,慷慨地分给小伙伴们,仿佛是在犒赏三军,那深紫的菱身,好似一只只紫色的耳朵,生硬的壳一经几只胖嘟嘟的小手拨去,瞬时,一团云似的羞怯涌出窠巢,惊艳了一颗颗小小的心瞳。
“吃菱角,剥去壳,菱壳丢在北壁角,不吃菱角不剥壳,菱角不丢北壁角。”墨西总会一边剥菱角,一边说着这个我那时有些不知所以的童谣,而那营营的笑声,像被抛去的紫色外壳,在比草丛中堆积出一座紫山,等着秋入图景。
没想到那些根藏的记忆会在此时翻涌出来,我真的那么麻木吗?为什么麻木的我还会有回忆,还会如此清晰地去勾勒那个阳光少年的笑颜?可是它们离那束幸福的光影好像还很远,我难道是在做梦吗?
“算了,不问你了,看你整天痴痴呆呆的样子,怎么会是呢。。。。。。”苏芩起身时,悻悻地甩下一句怨艾,愤愤而去。
女人之间的情感有时很微妙,叔本华曾说,男人之间除了友谊就是冷漠,女人之间除了嫉妒就是仇恨,而我希望那只是一种纯粹的臆想,但愿我和苏芩一切祥和安好。
(待续)
[[i] 本帖最后由 晕晕 于 2008-11-25 12:26 编辑 [/i]] 倾城8
世界上飞逝最快的就是光阴,转瞬三个月过去,临近毕业了,在这段日子里,我和苏芩之间也不如从前那样亲近了,她仿佛洞察到什么,所以也不再寻根问底了,一切看起来风平浪静,而时间总能冲淡一切晦暗,随着时间的推移,苏芩又恢复到以前的状态,只是婀娜的身姿里微微多了一些犹疑,少了一些执迷,她不再找墨西,不再重复那个令她惘然的名字,也许一份浓烈的感情被反复的消减之后,藏在心底的会是一种隐隐作痛的记忆,而只要不去刻意搜索打磨,渐渐的,它就会麻木了神经,揭去痂垢,自行痊愈,但愿苏芩即是如此
墨西一直很忙,偶尔会来电话,但对那晚的事也是只字不提,他关心的最多的是我毕业后的去向,总会问我是否回青城,不知为什么,我对太过熟悉的地方有一种莫可名状的抗拒感,无形地透出某种程度的叛逆,所以也总会很果决地回复他:“目前不想回去,等熟悉了新环境,也许会回去。”
墨西听了总是一阵大笑,然后调侃道:“青城又多了一个叛徒啊,等我哪天告诉梅姨去,看她怎么处置你。”
果然没几天,妈妈就打来电话:“听墨西说,你毕业不准备回青城了,是吗?我和你爸都给你联系好工作了,我们就一个女儿,想着你在身边有个照应,可你这孩子怎么也不跟家里商量一下,就自作主张了,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会让你去那么远的地方读书,脾气性格改了不算,还变得这样不孝,还好墨西在。。。。。。”妈妈的威慑的语气中透着焦灼,而后被一串断续的忙音中截去声响。
这个墨西竟然在我妈面前打我的小报告,我久久地沉浸在电话的余音中,除了迷惑更多地是骤然而起的怨愤。哼!一定要找那个添乱的家伙算账。
那时墨西的毕业考核将近结束,卸去紧张,恢复了沉稳。我找到他时,他佯装一副无辜的表情:“我真的没说什么,,我只是和我妈提过你,没想到间接出卖了你,我可不是故意的,青城的每棵草树可以作证,不相信你回青城问问。”这家伙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贫气,我的怒不可遏,瞬时被磨去了锋利,锈钝成一节无可奈何的喟叹,错失了方向。
“如果再有下次,我就让你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掉了门牙,咬烂舌头,瞎了右眼,摔断左腿,一瘸一拐地满地找耳朵。”我被自己这些诡异的话,掀动了神经,大笑起来。
“啊,你可真够狠的!这哪儿是警告啊,简直就是谋杀,不过还算仁慈,没把我就地处决,我还真该千恩万谢了,哈哈!”墨西说着作了个鬼脸,爆出一阵雷声般的狂笑。
“说真的,不回青城,你准备去哪儿,现在的工作可不好找,尤其是女生。”墨西收起笑容,关切地问。
“这你管不着,我有我的打算,不过你放心,我不会饿死的。你还是留着气力,去找耳朵吧!”原想告诉墨西,我在一年前已经考取了教师资格,而且也通过了当地一所普通中学的面试,在毕业之前就要去试讲了,但看到他有点轻视的样子,我暂时压制住了即将涌出的话语。
“那好吧,如果有什么困难,就来找我好了,说不定我能帮上点忙呢。”墨西竟然有点认真了。
“知道你是墨家大少爷,威震天下,但我的事不用你过分操心,想想你自己怎么办吧。”突然想起墨西也要毕业了,他又会去哪里呢。
那时,大学生分配已开始实行双向选择,大学生也早已不再是天之骄子,对于临近毕业的大学生来说,无形中增加了很大的就业压力,于是,在毕业前一年,大部分同学,就开始忙于联系工作单位了,与此同时,一些用人单位也会来我们学院,招兵买马,专业好的同学总是能得到对方的垂青,而我们这群历史系的古董,就只能满怀热忿,旁观惊羡。因为历史专业在我们这类综合性的院校毕竟是冷门,出路有限,一种是间接转向师范类专业,辅修教育学和教育心理学,参加教师资格考试,毕业时至少也算是一种去处,另外一种就是根正苗红地去党政机关,但得偿所愿的几率很渺茫,除非你有强硬的后盾,再者就是过另一架独木桥--考研,而当时选择最后这条路的人并不是太多,因为十几年的校园生活有些冗长,也似乎有点压抑,而一旦那扇封闭的轩窗被豁然开启,那些炽热的想往也会随之萌然而动,透过青春的指隙,追赶着骤起的晨光,向那围墙外神秘而光灿的世界奔涌而去。
如果人生是一次艰难的跋涉,那么总会有几方基石等你踏响欣喜,因为我们也曾青春年少。
我也想燃亮这份青春的记忆,所以在大三时就背着妈妈,参加了教师资格考试,并且很顺利地通过了考核。而母亲一直希望我毕业后回青城,毕竟家有独女,放心不下,于是在我毕业前一年,就给我指明了去处,那是一家在青城颇具规模的国有单位,福利待遇都不错,但是不知为什么,我总想逆轨而行,因为越是崭新的世界,越能激起我心中的某种悸动的焰彩,所以我选择孤注一掷,哪怕结果是冷彻骨髓,也要坚持到底。
还算幸运,毕业前一周我收到了录用通知,那是城北的一所普通中学,据说反响还不错,当时的学校录用教师,往往讲究血统,即会优先考虑从本校毕业的学生,也算是一种归巢,我的幸运据说是试讲时所表现的某种亲和力。
新的生活翩然而至的时候,人往往会去留恋记忆中原已模糊的东西,并且会竭力曳出某种渴望,缪想着在某时某刻能够和它们不期而遇,虽然那一刻也许毫无乐趣。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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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城9
Are you going to Scarborough Fair
Parsely sage rosemary and thyme
Remember me to one who lives there
She once was a true love of mine
。。。。。。
当这首《斯卡布罗集市》再次回响在我耳畔时,四年青春的时光即将被收入记忆的龛盒,而无论最终的签语如何,那也是人生中饱蘸光焰的时刻,难以泯灭。
离校前的最后一晚,按照惯例,学院举行了毕业晚会,相比毕业典礼时的狂喜,晚会的气氛多了些落寞,颇有点曲终人散的感觉,一句轻声的珍重,一个默默的瞥视,足可以令欢声息止,让笑语哽喉,而往往这悲喜的瞬间,总能穿越时光的隧道,在记忆的某个角落沉淀成一粒夺目的光点,在朦胧的前程中忽明忽暗。
晚会结束后,惜别的声音被另一种情绪推涌到沸点,毕业生们将狂欢移至即将封寝的宿舍楼,点亮清寂了许久的小窗,灯火顷刻烧红了夜色,仿佛那缤纷的思绪遭遇了烽火,兀自繁华起来,对面的男生宿舍楼怦然乍起砸酒瓶的脆响,不知是为告别青涩,还是为鸣响征途而试图打破困守的静谧。总之,此刻之后,生活将被移植到一丛未知的森林中去,而我们就是那迷茫的射手,不知前路的草莽中蠕行着多少狰狞的毒蛇猛兽,在等我们张弓仰射。但愿前路是一片通途。我不禁暗自祈祷起来。
那晚,从来不喝酒的我,竟然和苏芩她们围坐在操场上,哗噪对饮,不知不觉被酒精焚烧了心结。
苏芩如愿以偿地去了一家颇有声名的外企,凭借得不是那蹩脚的康桥镇土语,而是婀娜撩人的娇姿,从事公关工作对苏芩而言再合适不过了,可不是吗,现在的她应该为得偿所愿而沉醉了吧。
酒是一种奇怪的液体,有时它不仅能燃烧晦暗的须髯。而且也会拔出灵魂间那些隐藏很深的枝柯,突显在透明的光影中。惊醒冷魇。
没过多久,我和苏芩都有些醉了,于是相携着有些踉跄地回到宿舍,也许是还没到酩酊的程度,或者被离别的浓荫覆盖了矜持,我们都没有睡意,所以借着一层醉意,互诉心声起来。
“画儿,你感觉我这人怎么样。”苏芩微醺的颊上飞起一层明朗的红晕。
“为什么要问这个呢,如果不喜欢你,我早就不和你交往了。”虽然有些醉意,但我的心智还是清醒的。
“我不是问那些,我苏芩虽然有点虚荣,但还算是个好人,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看不起我。”苏芩的语气里加重了探寻。
“怎么会呢,你性格好,长得又漂亮,对我也不错,和你在一起,自卑的应该是我。”眩晕中我开始搜索那些听起来垫高苏芩声势的词语。
“哈哈,这话我爱听,画儿,你有时还挺会讨好人的,虽然你看起来有些平凡。”苏芩的自负和虚荣总是如此相携并进。话语间隐约生出一丝奚落。
“我只是照直说而已,我也不会讨好人,正因为我平凡。”不知为什么,我的话语里竟然溅起了火星,也许这就是酒精的作用。
“呵呵,你也有生气的时候啊,好吧!我先说说,为什么和你结交吧!”苏芩似乎不想伪装什么了。
“我从小就很优越,不仅是家庭条件,而这种众星捧月式的生活很大程度上来源于我的容貌,很小的时候就隐约感觉别人注视我的眼光中有些惊羡的成分,我也知道姣好的颜容对女人一生是何等重要,所以很小的时候我就下意识地去利用这些优势,去追求我需要的一切,而美丽离不开陪衬,于是,我身边多了几个平凡的身影,我从不驱赶他们,因为他们使我的美丽更加光彩照人,我结识你,并不是为了找一个性格互补的室友,而是因为你平和,不懂卖弄,更重要是你除了有点清秀以外,其他无法和我相提并论,这就是我的初衷,女人的命运其实类似股票的走势,容貌好对筹集资金有利,上大学是为了增值,如果业绩优良,还可上升为蓝筹股,而若是先天条件很差,不懂运作,就只会跌成垃圾股。不过,这些对你也许没什么用,你有种莫名其妙的清高,我说这些是提醒你,要看到并且懂得利用自己的价值,不然整天痴想有什么意思啊!”原来在苏芩眼里,其他人是何其卑微,当然也包括我。
“再美丽的女人也会迟暮,苏芩,你不会连这一点都不知道吧!我不介意为你充当影子,只求这个影子在过去的四年中不是太灰暗,影响了你的心情。”我有些愤怒了,突然感觉原本活泼豁达的苏芩,像及了童话故事中居心叵测的女巫。
“我知道你会这样说,无论你是看不起我,还是出于嫉妒,我都不会责怪你,因为墨西的出现,让我的精神上那块骄傲的壁垒彻底崩塌了,从小到大没有人敢那样和我说话,那简直就是嘶吼,我终于知道还有不为我所动的男人,他甚至比我还骄傲,并且他是那么坚毅,坚硬的像一块磐石,最终被砸中的是我,他很执着,不像其他的男人蜂蝶似的乱舞,也许这就是他吸引我的原因。可是为什么我想停止追逐,安心作一只羔羊的时候,他却烧了草场,不给我留一丝余地呢?!”苏芩越说越激动,蔷薇般的脸庞顷刻涨起一层薄薄的紫晕,若不小心,轻轻一碰,就会炸出滔滔的花咒。
“我不了解墨西,对你们的事也不感兴趣!”苏芩终于重提了那个曾令她酩酊且心碎的名字,而且似乎想燃起新一轮的战火,我开始讨厌这种对话了,她和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你在撒谎,你喜欢花,你就是那个爱吃花的妖精,可是那妖精应该是个尤物啊,怎么会是你呢?!如果墨西喜欢你,我不嫉妒,但如果墨西真的爱上你,那他就是个有眼无珠的大傻瓜!你怎么能和我比呢?!”苏芩的最后一句话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尖叫出来的。
我被一层屈辱笼罩着,压得喘不过气来,真没想到会这样,难道女人之间终究不能和睦相处,难道我和苏芩的友谊就此终结了吗?为了那个频生事端墨西,而墨西此时又在哪里呢?
(待续)
[[i] 本帖最后由 晕晕 于 2008-11-25 12:27 编辑 [/i]] 倾城10
当一束琥珀色的光影刺穿了黎明,四年的青春年华迅疾垂下了菀蔓,等着记忆那只无形的手,拾走黛绿。
梦被酒烧痛,火烧火燎地翻腾着,尖利的异声代替了琉璃的祝福,在我耳畔撞击喧叫着,我睁开有些肿胀的双眼,极力恢复着记忆,哦,有一个清晨来临了,而一会儿,它将在离别声中休止。
苏芩早就起来了,正忙着收拾行李,我曾经很羡慕她那蜡人般的妩媚和精致,可现在反而庆幸自己的简约所带来的便利,因为那妩媚与精致的背后掩藏着很多不为人知的繁琐和辛劳,苏芩的床前仿佛未竣工的建筑工地,一片狼藉,刚刚打好的几个包裹还没有封口,半张着肠府,隐约可以看见其中塞满了形形色色的衣物,而床边还有很多五彩的神经,等着那只纤手梳理愁结。
美丽的女人往往是勤劳的,而这种勤劳中也不乏智慧的点点光影,为那稍纵即逝的青春,而时常保持卓绝的战斗豪情,那份执迷和无悔足以令时光汗颜,望着那个忙碌的身影,我不禁有点肃然起敬了。
“画儿,醒了啊,如果感觉不舒服,你再睡一会好了,我今天得提早走一点儿,明天公司就开始上岗前的培训了,你反正没事,好好睡一觉,昨晚咱们喝的太多了,嘿嘿。”也许为了赶时间,苏芩说话时,连头都没抬一下。
“昨晚发生了什么,我都记不得了,只是头疼得厉害。”我蜷起身,努力叩醒记忆。
“没什么,就是高兴呗!喝多了酒,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不过没想到,你的酒量真是深藏不露,都快赶上我了!”苏芩将一条琥珀色的丝巾塞入包中,终于转过身来。
“哈哈,看来酒精真有非凡的力量,不仅能让内向的画儿吐露心声,而且还能激发青春,瞧,脸上长痘痘了!”苏芩仿佛发现了什么古怪的东西,大笑起来,说着,取过她梳妆用的小圆镜递到我眼前。
可不是,酒的浓烈真的在我唇角得到了印证,它始终是那不甘示弱的王者,就算逃遁也要举起权杖,袅出征战的硝烟,惊醒蝶梦。
那是一颗酩酊的种子,被酒薰藏过,有些臃肿,但不影响它,以迅捷的步伐爬上我白皙的脸庞,兀自展露暗红的风情,同时也攒聚出一种意想不到的滑稽感,望着镜子里有点怪异的自己,我不禁笑出声来。
“呵呵,这也算是临别留念吧!很长时间没长痘了,看来青春还是很留恋我的!”
“画儿,其实你有时还挺可爱的。”苏芩伸出手抚摸了一下我的头发,美丽的眼中泛起一丝温柔的光影。
“如果你还记得昨晚那些没头没脑的话,我希望你能忘记,真的,四年了,我希望留给你的都是美好的,你是那么单纯。”不知为什么,苏芩的话音有点颤抖。
“苏芩,别这样说,你那样都是为我好,我知道,我一直很固执地生活在自己营造的梦里,不愿醒来,这样下去只能作茧自缚,太不现实,谢谢你,让我清醒。”我期期艾艾地说,竟然有点哽咽了,也许离别总会牵动人心中某根极其脆弱的心结。
“画儿,到新环境可不能还像现在这样了,太理想了会引发很多冲突的,知道吗?如果想做什么就去做,别忍着,人生苦短啊!”苏芩轻轻揽了一下我的肩膀,我看见了她眼角闪过的泪光。
我哭出了声,也许是离别前骤起的不舍之情,也许是为那即将嘎然而止的四年青春。
楼下突然响起的汽车催促的笛音,有人来接苏芩了。
“画儿,别哭!我会永远记得我们一起度过的这段时光的,反正至少咱们现在还在一个城市,有时间会见面的,所以咱们不说再见,因为那样说,就真的离开了,记得好好照顾自己。”苏芩拍拍我的肩膀,站起身,仿佛不想正视这突如其来的一切。
随着在一阵零乱的鞋声中,苏芩被接送她的人带出了这四年的光阴,临走前,她用那蔷薇似的脸颊贴了一下我的额角,留下一缕香芬,萦绕在那有些伤感的空气中,久久不肯散去。
(待续)
[[i] 本帖最后由 晕晕 于 2008-11-25 12:27 编辑 [/i]] 站位编辑
倾城11
我用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来收拾心情,仿佛是在温习那转瞬即逝的光阴,我的行李很简单,除了一些必备的换洗衣物以外其余的都是书,它们是我生命战车中不愿遗下的辎重,知识可以幻作灵光,轻盈地屯守在智慧中,而它们的载体却是厚重而庞大的,面对这些曾经令我荣耀的财宝,我有点束手无策,扎结好三大摞书,我已感觉有点精疲力尽了,更大的难题则是如何将它们搬运出去。
派遣证提前几天就已拿到,只是离校手续还差几个图章没有盖完,接下来就是目睹那些红色的戳记如何压扁行程。
不知是尽快结束离别的感伤,还是想立即投入新的生活,毕业的同学大部分都办妥了离校手续,归鸟似的返巢了,宿舍楼里清寂了很多,颇有筵席散尽,灯火阑珊的感觉。
可能是上天感知到我的留恋,恰逢图书馆的老师临时有事,所以那个注销的记忆的尾音延迟到明天了,还好我的住宿证没有注销,还可以多呆一晚。
在这以前,我收到两个电话,一个苏芩打来的,除了报告行踪以外,就是她对新环境的描述,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苏芩就是苏芩,几个小时之后她就从离别的感伤中挣脱出来,恢复了常态,也许这才是最佳的生活态度。也是我处世哲学中所不能达到的境界,真有点钦佩她了。
再就是母亲的电话,她好像预知了一切,听我老实交代完,竟然没有动怒,反而出人意料的平静。
“画儿,你也长大了,妈妈不想再阻止你什么了,你从小就是一个懂得自律的孩子,这点儿我很放心,可是毕竟你没有离开妈妈那么长时间,而且又那么远,一个女孩家只身在外,困难会很多的,知道吗?”母亲的语气里多了一丝犹疑。
“妈,我又不是从事什么危险的职业,你别太担心了,当教师挺适合我的,虽然平时有些辛苦,但还好有寒暑假,等一放假我就回去,还不行吗?”我有点急了,生怕横生枝节。
“画儿,妈妈知道,你很有主见,既然你已经决定了,妈妈不想再说什么了,只想告诉你,做事不能急于求成,尽量简单平和些,另外宁海毕竟是北方,你的身体能适应吗?你从小脾胃就偏寒,天气太冷就会犯病的,妈妈是担心,你一忙起来就没日没夜的,不知道照顾自己,妈妈不在身边,就只知道煮方便面吃,那样下去怎么行啊!既然你愿意留在那里,我就不多说了,记得照顾好自己就行,还有,一直以为你要回来,所以我和你爸把你的房间重新收拾了一下,你的那些书,我和你爸也帮你整理好了,青城前一阵都在下雨,昨天,天好不容易晴了,我和你爸就把你的书箱搬去楼下晒,可是就那么几次上下楼,妈妈的腰就开始发酸了,唉,看来,人不服老不行了。。。。。。”
很少听见母亲的叹息,在我的记忆里母亲一直是那样坚强而干练,她似乎没有闲暇的时间,而且凡事总是亲历亲为,小时候,不论加班到多晚回家,她都会先将家务做完,然后才去休息,尽量压低声响,不吵醒任何人,而父亲经常出差,所以母亲就成了家里唯一的支撑,她有时很严厉,严厉的不近人情,有一次我因为贪玩,忘记做作业,被她责罚,在墙角一直罚站到凌晨1点,最后腿脚都麻木得不听使唤了,甚至有时我犯错时,她会用竹条抽打我的掌心,而且再疼也不准发出声响,不然就会加重刑罚,也许是因为这样,我对母亲有一种凛然而生的畏惧感,但却没有一丝怨恨。因为血脉里含蕴着一种温婉的元素,可以化解一切不和谐的异响,也许这就是亲情。
而坚韧的母亲老了,还来不及慨叹岁月的蹉跎,就已进入了暮年,我被那声叹息牵动了心结,这时候多么希望听到的是母亲的禁喝,而不是低声的喟叹,只有如此,我那刚刚筑起的向往才不至于瞬间坍塌。
“画儿,如果以后工作不顺心了,就回来,别硬撑着,听见吗?有急事就找墨西,我和你廖姨说过的。”母亲几乎是提着气说完最后一句的,仿佛把墨西和他母亲当成了最后一束稻草。
大学四年我只回过两次家,一是因为怕极了母亲的管教和唠叨,另一方面则是为了想往中的所谓自由,所以总是以锻炼自己为由,借故不归,任凭母亲厉斥,也不放弃初衷。
可是这次我却从执拗里感觉到一丝冷寒,因为那蓄积已久的泪水正从眼眶里奔涌而出,在心间聚成汩汩流溪,滔滔不绝。
但愿我的决定是正确的,但愿那束想往中的星芒越来越临近,越来越清晰。
“伊画,楼下有人找!”一阵突如其来的喊声刺穿了我的思绪。都傍晚了,还会有谁来找我呢?我有点心神不宁。
急急奔下楼,传达室的阿姨,从小窗探出头,指指楼外林荫道说:“找你的,好像是军校的,以前来过,说是你表哥,刚才还在这儿转悠呢,去看看吧。”
“又是他!”我回过神,视线停在一丛苍绿的梧桐间,墨西的身影正在浓荫里来回摇曳。
“我什么时候平白多了个表哥啊!”我还未走进林荫道,就开始打趣墨西了。
“难道不是吗?我本来就比你大一岁,不是哥哥,难不成是大叔啊?!不过如果你愿意那样称呼,我也不会拒绝。”随着一阵近乎狂啸的笑声,墨西出现在我眼前。
“不想和你贫,好长时间不见了,不知哪只金丝雀又落入你的盘中了?!”我忍住笑,佯装一本正经地说。
“金丝雀的没有,倒是捡了几根羽毛,没事作了一只毽子,踢着玩呢。”墨西做了一个踢毽子的姿势。这时暮色渐起,一缕倾斜的光影映照在墨西的睫荫间,他的眼睛顷刻闪出璀璨的光亮,仿佛又回复了童真。
“哦,现在还惦记着玩呢,看来我应该叫你墨西弟弟了。”我扬起脸对着那团光影说。
“叫你姐姐比较吃亏,以后就叫丫头好了,哈哈!听说丫头要当人民教师了,大叔奉命来帮丫头老师搬运行李。”没想到墨西这样快就知道了我的去向,难怪母亲说有墨西呢。
“我还差一些手续没办完呢,可能要到明天了。”无论如何,墨西总是那样及时的出现,我不禁感觉宽慰了许多。
“那也好,留下来,回顾一下四年光阴也好,也许这就是大学生活的最后一夜了。”墨西止住笑声,若有所思地说。
“那你呢,对以后有什么计划?”不知不觉,我们已经走到了南院的那面湖边。而我的问话被微风吹进了湖心,远远地掀起一丝涟漪,不知为什么,突然很关心墨西的去向。
“目前有两条路摆在我面前,我还没想好呢,也许下周就会决定下来了。”墨西的声音变得很空幻,似乎在自言自语。
“具体是什么,可以说说吗?”我有点好奇了。
“一种就是哪来回哪去,一种可能去西部。”墨西停顿了一下说。
“你不会是说去新疆,西藏吧。”我有点惊异。
“有可能,也许就是去喀喇昆仑。”
“那不是生命的禁区吗?!那里海拔都有6000米了。”我听到了自己的惊呼声。
“是的,那里对一般人来说是凶险的地带,但对军人而言却是英雄辈出的地方。”没想到此时,墨西还痴迷于自己营造的英雄梦。
“去年到西藏实习,经过青藏公路,才知道那里的每块砖石下都埋藏着一个战士的英魂。自从那次后,我突然看到了自己的方向,我知道我是被某种力量感染了,但我可以保证不是一时头脑发热,所以毕业分配前,我就递交了申请报告。”
“我觉得这样的事应该慎重些,别忘了你是独子,最好和廖姨他们商量一下。”
“商量?你的事不是自己做主的吗?!”
“我不一样啊,至少生存环境不是那么艰苦,而且还有回转的余地,你可别是壮士一去。。。。。。”我怎么会说出这样不吉利的话,我打了个寒噤,咽下最后几个欲将吐出的字符。
“丫头,其实你并不了解我,你知道这些年里,我重生过几回吗?”墨西突然加重了语气。我知道随之而来的将是一段令人惊骇的诉说,墨西从来不会如此激动,所以让它们倾泻出来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小时候,在别人眼里,我有一个幸福而优越的家庭,谁都知道我爸是青城最大的医院的副院长,那时找他办事送礼的人能把我家门槛踏破,我看惯了那些媚笑着佯装谦恭的嘴脸,但有谁知道这些浮华背后又掩藏着什么,到现在这些记忆对我来说,都是混乱不堪的,妈妈因为生我时落下了风湿,身体一直不好,后来只好在家养病,疾病不但使她的关节变了形,而且也让她的性格变得起伏多变,她情绪好的时候会关心一下我,心烦的时候就叫我出去玩,也没有心思理会我的存在,我爸应酬多,很少按时回家,这样更激发了我妈的怨气,于是,总是听到他们的争吵,甚至有时半夜,我都会被吵闹声惊醒。有一次他们闹了一夜,我爸摔门走了,然后一天都没回来,而那一天我是在妈妈的长吁短叹中度过的,她坐在我床边,流着泪对我说,我爸是天下最不负责任的男人,还说要不是因为生我,她也不会沦落到这种地步,要我懂得感恩,长大做个有责任感的男人,我那时虽然不能完全听懂,但对于成长充满了恐惧,也许是架吵多了,人的心情会变得很坏,我爸的脾气越来越暴烈,稍不顺心就会拿我出气,在我爸眼里小孩是永远没有尊严的,所以我宁愿在外面疯玩,也不想回家,因为家里的气氛真的让我窒息。”怪不得,小时候,妈妈加班把我放在墨西家时,他妈妈总喊墨西带我出去玩呢。
“有段时间我妈也意识到这样下去会影响我的性格,所以就把我送到乡下奶奶家,虽然那里条件不好,至少是宁静的,而且我有了奇虎,它虽然只是一条不会言语的狗,但至少它是忠诚的,不会让我感到紧张和恐惧,而且我有了作为孩子的自尊,也许它很渺小,但使我浑身充满了热情和希望。可是这小小的自尊停留得太短暂了,奇虎被我爸粗暴地宰杀了,我的希望也死了,谁都知道我爸是留苏的,有学识,也有风度,可在我眼里,他却是极其粗暴和残忍的,我爸说,知识敲开幸福之门的一种手段,但我那时却觉得,它就是披在狼身上的一层羊皮,我不想像他那样虚伪,我讨厌他在外人面前的虚假表演,自从埋了奇虎的那夜以后,我开始逃学,放纵自己,原始而凶猛地生活,我打架斗殴,但却是为了保护弱小,就算腿断了,我也不愿回头,因为感觉那样才是最真实的,才是我的新生。”墨西扬起脸,仿佛是怒吼着倾泻出压在心底的愤懑。
“随着我爸的官越做越大,他的脾气也越来越暴烈起来,他从来不问我的想法,反正在他眼里我是一个败坏门风的逆子,把送进寄宿学校,也是为了给他自己节省心力,而且那时他也没有多余的精力管我,因为他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听到这些,我真的有点惊异了,这一切对我来说是那样陌生,回想起那时妈妈极力阻止我和墨西交往,也许更多是来源于这些我不曾知晓的原因。
“还在寄宿学校上学的时候,有一次我妈病加重了,要我请假回家,回去才知道他们又吵架了,我爸三天都没回家,于是我去医院找他,那时他的办公室在一楼,门卫说他在,可是找了他半天都没找到,后来我就去敲他办公室的窗户,没成想却看到他正搂着一个女的。。。。。。那个女人我认识,是医院化验室的,我当时愤怒地像一头受伤的狮子,捡起一块石头就砸了进去。。。。。。”墨西的声音越来越低沉,最后被一声叹息截去了尾音。
“那以后呢?”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残忍地去撕扯墨西心中那些沉痛的记忆。
“以后就是那女的被我扔的石头砸伤了头,也许是因为这件事情,我们全家离开了青城,虽然很多人认为我爸是升迁了,自那以后,我爸变得沉默了,很少打我了,我感觉他有点畏惧我,再后来,他托关系把我弄去当兵了,我想他以为只有军队才能使我回复本性。”说到这里,墨西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仿佛一切即将终止。
“还想听吗?是不是太长了?!”墨西探寻地说。
“如果你还想说,可以继续,没关系的。”我尽量轻声地说。
“离开青城时,我心里除了怨恨,还有很多迷惑,当运送新兵的专列开动的一瞬,我远远望见站台上,妈妈伏在爸爸肩头啜泣,明明是父亲背叛了她,她却可以既往不咎,将自己的信念全部交托给那样一个人,我不知道在那个家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也许离开会是一种很好抉择。列车开动了,我不知道它会把我带向何方,但我想那绝对不会是一片通途。”墨西眼中升起一丝迷惘,但立即被低垂下来的睫荫覆盖了。
“下了火车,换乘卡车时,来接兵的那个指导员,从车上抱来一大摞军大衣,随手往地上一撂,说每人一件,那些大衣简直不是人穿的,不仅脏,而且散发着一股怪味,因为离目的地还很远,天很冷,一切都由不得自己了,从那一刻起,我知道我的向往正在被一节节地推翻。”墨西很沉静地叙述着他的故事。
“新兵训练的那三个月,简直是一种炼狱般的煎熬,超负荷的体能训练之后,回到住处,却发现饭菜早就被抢光了,可是不能提出任何增加食物的要求,也不准出去买,只能强忍着饥饿,一天可以,时间久了,我实在坚持不住,就半夜起来去食堂偷包子,用军帽兜着,分给一起训练的弟兄们,其实这些还不算什么,最主要的是不受尊重,在新兵连,任何一个老兵都有权训斥你,有时不小心得罪了他们,还会遭一顿无来由的暴打,有一次出于仗义,我出去买了一些方便面回来分给班里的弟兄,结果被班长逮着了,我顶几句,就被班长结结实实地狠揍了一顿,为此我跑了,连长找了一夜才在火车站找到我,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如果你现在就受不了了,那么以后无论在哪里你永远就是个逃兵,这句话他说的很平静,却震醒了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指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现在终于明白了其中的含义,因为那些艰苦的经历其实就是一个人重塑的过程,经过以后,你会发觉,一种的意志被摧毁后,取代它的往往更为坚韧,更为平和,所以我很感激伤害过我的人,因为任何得到都要付出代价,何况那些经历对我来说就是一次重生。”
“正因为这些经历,我学会了从别人的角度去分析问题,尽量替别人着想,以前的桀骜不逊现在看来就是鲁莽而冲动,我心中不再有仇恨,包括对我父亲,也许他有他的苦衷,而我妈也是为了这个家着想,再说只有深爱一个人,才会那样委曲求全,当你能懂得原谅,懂得宽宏地对待一切时,你会发现自己不再畏惧什么,这也许才是一个真正意义的成熟的人。”我被墨西的这番话惊呆了,我开始仰视这个一直在我眼中都是很青涩的男人。
“而再成熟的男人也会有青涩的回忆,有些还是支撑他成长的动力,有时候,会想起在青城,那个竹林中的夜晚,有个小姑娘为奇虎编的花环,虽然很简陋,但好像一束灵光,时不时从记忆里迸出来,呵呵。”墨西低下头,俯视着我,眼光深邃。
“墨西,我有点不太记得了,那时实在太小,有点不懂事,有点。。。。。”不知为什么,我开始闪烁其辞了。
“哈哈,丫头,你还像小时候一样,说话一急,就结巴了,好了,不说这些了,对了,我要是真去了喀喇昆仑,也许还能采到雪莲花呢,要不要到时给你捎几朵回来?”墨西总是能在气氛最紧张的时候,用笑声化解我心中骤起的不安。
“我采了一朵雪莲花,它是我心中最美的花,它将属于谁呀,我心中的人儿,快来吧。。。。。。”墨西不知哪来的兴致,竟然唱起歌来,开心的像个孩子。
墨西是那样阳光,并且很善解人意,他几乎可以满足任何一个女人对男人全部的想往,我有点惊异于自己对这悄然而至的情感所采取的抗拒态度,我不是对墨西没有好感,但似乎一切都太熟悉了,熟悉的仿佛江南氤氲的天气,缺少神秘,不会突变,最多是下一场似曾相识的雨而已。而我是那么想接近新奇的世界,哪怕它们是那样遥远而空幻。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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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城12
第二天早晨,墨西如约前来,同行的还有他的一个朋友,据说是新兵连时的战友。
“秦剑,还记得吗?”一阵忙乱之后,墨西开始轻快地介绍他的朋友。
“哦,好像在哪里听过。”我客气的同时,也有些敷衍,但还是把探寻的目光转向那个陌生的身影。
那人高高大大的,看起来,很憨直的样子,如果不仔细端详,就好像墨西的孪生兄弟,但有所不同的是浓眉下的那双善于察言观色的眼睛,斜睨着,有点飘忽不定。
“墨西,伊画哪还记得我啊,都十来年了。”陌生人说话显得客套而善解人意。
“丫头,他的大名你可能不记得了,那小跳蚤,还记得吗?呵呵!”墨西显然有点恶作剧。
我开始仔细打量起面前这个墨西似乎很捻熟的朋友来,然而,尽管我努力揣想,记忆还是无法冲开那面封堵已久的墙。
“瞧你那点儿记性,这样下去,没几年保准提前进入小老太太的队列。”墨西瘪起嘴,做了一个搞怪的表情。
“小时候,咱们经常一起翻医院后院的围墙,去野地玩,那时我爬的最快,你总是最后一个,害得我们等你,呵呵。”那人说着露出一脸似曾相识的笑容。
“哦,想起来了,是你啊,小跳蚤!怎么跳来跳去,还是和墨西跳到一起了。”我终于恍然大悟了,但实在无法将原来那个瘦小机灵的小男孩和眼前这个貌似憨直的男人联系起来。
小跳蚤是墨西童年时的跟班,经常尾随着墨西冲锋陷阵,如果孩子的行为也可以用“仗义”来形容,那么跳蚤无疑是那时的典范,他对墨西总是怀着一种无以复加的崇敬之情,仿佛一个不可抛却的影子,尾随着童年墨西的光辉形象,但却不会遮蔽墨西的一丝光亮。记得有一次,一个外来的孩子不知为了什么和墨西他们起了冲突,为了彰显声势,那孩子叫来了他上初中的哥哥,和他哥哥一起来的还有两个野马般强壮的的少年,墨西的队伍再怎么人多势众,也经不起这些高出他们几个级别的首领式人物的拳脚洗礼,齐齐败下阵来,混战中,小跳蚤为保护墨西被打落了半颗门牙,但就是这样,小跳蚤依然心甘情愿地陪伴着墨西颠簸于那有时并不怎么明朗的童年岁月。小跳蚤为人很慷慨,出来玩时,总会趁他妈妈不留意,偷拿家里为数不多的零食,分给小伙伴吃,或是几颗甜腻的桂花糖,或是一把浸满咸香的罗汉豆,分完眯起眼睛,笑着看我们大快朵颐,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时光有一只魔幻的手,不仅能改变一个人的颜貌,或许也会颠覆某种内心的情结。
“你不说小跳蚤,我还真的不记得了,你不是小学三年级就离开青城了吗?”我突然感觉空气中泛起一丝熟悉而亲切的味道。
“是啊,可是这个世界实在是太小了,我没想到在新兵连能遇见墨西,这小子几乎没怎么变化,呵呵。”
“不过,我没他那么有韧劲儿,当兵三年,就退伍了,现在市政协当司机。”小跳蚤很娴熟地自报家门了。
“你听他装蒜,小跳蚤,哦不,应该叫秦剑,如今可是市政协冯主席的生活秘书,可出息了,我今天叫他一起来,一方面想弄个旧友重逢的场面,另一方面就是想使唤一下他,因为在新兵连时,我尽帮他们偷包子吃了,现在该他还了,哈哈。”墨西的笑声中透着一种难得的兴致勃勃。
“别。。。可别这么说,就是一普通群众,糊口而已,别当真。”秦剑摆摆手,一副谦恭的样子。
旧友重逢应该不亦乐乎,但说不清为什么,望着深谙世故的秦剑与心思相对疏浅的墨西,我心底不觉升起一种奇怪的惴然,无端而空茫,一时难以释怀。
离开学院,大学的光阴顷刻被转换成那车窗边倒流的风景,渐渐地被柔风和浮云轻轻载入那幅有关青春的水墨山水中,等待岁月去装裱,流金。
从学院到新学校有两个小时的车程,有了墨西和秦剑的帮忙,行程至少是轻松而欢愉的,母亲说的对,有困难就找墨西,墨西虽然不是那束救命的稻草,但也算是风雨中那把及时的雨伞,不是吗?!想着这些,我不禁暗自庆幸起来。
用一个下午办完报到手续,然后看着墨西他们将行李搬入教工宿舍,一切收拾妥当,我才来得及察看新环境。
这是一幢三层高的筒子楼,一楼,二楼实际是教工及其家属区,因为学校住房紧张,很多教师往往是一家三口蜗居于6,7平米的单身宿舍里,拥挤而嘈杂,狭长的走廊里随处摆放的很多杂物,遇到雨季,那些未及晾晒的衣物会被移进这原本就很有限的空间,悬起一条五彩的风景线,而那绚彩的风景被骤起的油烟熏染过,顿失仙姿,惶惶然做了岁月的厨娘,令人唏嘘。
我的宿舍在三楼尽头,相比楼下的喧噪,这里显得宁静而温馨,最出乎意料的是,宿舍对面还有一个很大的晒台,推开明净的玻璃门,置身其中,可以远眺到学校环形的操场以及远处朦胧的山色,而操场尽头的绿荫深处,耸立着彤红的主教学楼,仿佛一叶枫火,向着绿的的生机,正欲点燃希望。
墨西似乎很满意我的新环境,欢呼雀跃地忙上忙下,而秦剑好像并不以为然,时不时皱起眉头,临走时禁不住说:“伊画,我感觉这里太嘈杂,干一段时间,如果感觉不满意,我帮你想办法,换个单位。”对于秦剑的慷慨我只能以沉默表示拒绝。因为我知道没来由的慷慨的结果就是趋炎附势,而我的自尊远远超过了它所能带来的任何尊贵与奢华。
无论如何,新的景色已经展开,一切将不限于原来的格局,在那些虚妄的幕落还未降临之前,请允许我作一次美好的憧憬,哪怕逆流而上,也要勇敢地流淌生命的悲喜。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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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城13
大学时,我们宿舍原来有五个室友,可是大二时,其中两个同学经受不住专业的枯燥,转去了经济系,另外那个,坚持到大三,却不知是学习紧张,还是性格原因,患了轻度抑郁症,而后休学了,只剩下我和苏芩硬撑着人气,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学院一直没有添加新人进来,所以反而造就了我想往的那种宁谧的气氛。
比起大学时的住宿条件,新的环境无疑是拥挤的,狭小的空间里硬生生地被塞进了三张床,仿佛闷罐中横竖着一排错愕的骨架,只等鲜活的血肉撑起生机勃勃,而我也将深陷其中,变成一尾那被压扁的沙丁鱼。多希望它是一个自由而有乐趣的住所啊!
等待开学的那段时间,是闲逸而宽松的,虽然没多久,宿舍里又搬进了一个新同事,但是那份宁静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新来的室友,名叫戚薇,师大中文系毕业的,似乎名如其人。咋一看很娇小的样子,说起话来也总是轻轻婉婉的,一双浅褐的眸子里仿佛漾着一抹化不开的羞怯,但似乎又有点古板,也许平时就少言寡语,所以很少兴奋,即使编织好的话语宁可暗藏心间,也不情愿轻易流出,像一朵遗落娇嗔的蔷薇。
戚薇衣着朴素,甚至朴素到了寒酸的地步,一袭浅灰的麻布裙因为历史太久远,以致褪去原有的色泽,露出了毛边,仿佛那固守在童话里的灰姑娘,但有所不同的是,戚薇酷爱洁净,反而从某种程度上突显出她的朴实无华,虽不耀眼,却也微光莹莹。
戚薇表面看起来很单纯的,但我总感觉她眼中有种说不清的迷离,好像隔着一层薄雾,以致无法洞彻她的心扉。面对比我还内向的她,每次都是我主动打破沉默,而我得到的总是三两句简短而客套的回复,然后就是大片的沉默,我虽然很向往宁静的生活,但宁静到了顶点,就等于死寂,后来得知一个悲观的消息,原来住在这里的那个未曾谋面的女老师上个月结婚了,有可能以后不住这里了,我的心不觉低沉下来,而且也预知到了将来的沉闷与无聊。
报到没几天,工作安排就下来了,因为我不是师范院校出身,学校安排我教初一年级的历史课,虽然不怎么受重视,但难得清闲,而对于戚薇却恰恰相反,也许是学校最近几年难得有年轻的老师分来,尤其是主课老师,所以她理所应当地被安排去初一(1)班当班主任。
离开学还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虽然很漫长,但还好我们都要备课,所以那种冷寂的气氛就被工作的热情缓解了许多,戚薇有种与生俱来的闺秀气质,除非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难得看她下楼,有时晚饭也只是泡方便面将就一下,甚至能免则免,我有时不禁多嘴问她为什么,她的回答似乎很流行:“我减肥!”望着纤弱得已经步入排骨精队列的戚薇,我真有点怀疑此人是否为厌食症患者了。
或许是长久的习惯,或是经受不了和戚薇共处时那种压抑的气氛,每到傍晚,我都会离开那沉闷的处所,去空寂的校园巡游。假期里的校园鲜有人烟,有时会感觉自己像及了传说中无家可归的游魂,也终于知道了什么是孤寂。
到学校第二天就接到母亲的电话,除了一些关切的话,再就是叮咛我要懂得和同事相处融洽,而也只有母亲了解我的个性,不几日,就从青城邮来一大包满载关怀的包裹,几乎所有青城的特产都被搜罗其中,沉甸甸地仿佛母亲牵挂的心囊。临寄来时,母亲还不忘嘱咐我,要留出一些给室友。
我虽然不算慷慨,但也不是一个吝啬的守财奴,于是分了一部分给戚薇,出乎意料的是,她竟然没有拒绝,不但回报我一个很甜腻的微笑,而且说了很多感谢之类的话,长度竟超过了几天来她言语的总和,如此这般,我们的关系似乎缓和了很多,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招式,竟然会有如此扭转乾坤的功效 我真有点佩服母亲的社交能力了。
随着沉闷的打破,我和戚薇之间似乎融洽了一些,她有时会主动帮我设计分析教案,并且指出原有的不足,于是我有点被她的细致感动了,并且也突生出对她的好奇,但除了有关工作的事或者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她依然和我保持着特殊却不很尴尬的距离。
一天,戚薇难得有事出去了,直到傍晚还没回来,不知何时,天飘起了雨花,我也已疲倦于再去校园的游荡,于是将行走的轨迹移至宿舍对面的晒台,雨季总是阴郁的,当我藏身于晒台边的有屋檐遮蔽的一角时,竟然不自觉地感慨起来,遥远的天际再也不像阳光灿烂时那样空旷而晴美,朦胧中被层层青霾包裹着,遁去了行踪,而此刻,风雨上升为不甘示弱的君王,独占一方山色,耀武神威,校园里那些昂然的浓荫也被冲刷的东倒西晃,错失了方向,不知道这场雨还要下多久,而我的心何时才能绽放晴彩呢。
“唉!为什么雨季来得这么早啊?!”一声细细的异响自我身后传来,不觉唤醒了我的痴想,我探出头,朝向那身影的源地,一把素净的花格伞撑在晒台中央,伞下依稀露出半袭麻色裙衫,是戚薇,没想到,她也会如此多愁善感。
“呵,什么时候回来的!”因为没带伞,我边说边朝戚薇的方向急速跑去。
“啊!”花伞随声晃动一下,原来戚薇竟然不曾感知我的存在,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惊觉了魂魄。
“伊画,怎么是你!吓死我了!”当我钻进伞下时,戚薇似乎还有点惊魂未定。
“我希望,以后这种无聊的恶作剧,不要再在我面前出现!”戚薇放下不安,一字一顿地说,声音有些颤抖。
我被戚薇的反应惊呆了,刚刚升起的笑容顷刻僵在嘴角,不知如何应对。在我还未来得及解释之前,戚薇突然收起花伞,忿然地回宿舍了,转身之前,我依稀看见了她眼中泛起的泪光。
对于性格怪异的戚薇,我有点不知所措了,从小到大,我还没有遇到这样难以相处的人,难道才刚垒起的友谊基石就这样快地土崩瓦解了吗?我又该怎么办呢?
突然很想苏芩还有墨西,苏芩除了几个零星的电话,仿佛忽视了我们的友谊,不过也是,毕竟大家都步入了新的环境,一切都要重新开始,哪有那么多时间用于叙旧缅怀呢。
墨西有几天没消息了,也许正忙于毕业分配的事情,也许还有别的什么事情,我不得而知,但不知为什么,人在孤独的时候,那些记忆里熟悉的身影总会绽放出温暖的光影,不仅可以填补我失落的心房,也会带来一丝莫名的慰籍,于是我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是那样需要被人关怀,哪怕只是一次无言的对视,一次礼节性的寒暄,都足以令我倍感欢欣了。
墨西真成了那束稻草,当第二天他鬼使神差地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竟有些激动了。
“你怎么还没走啊!”我似乎高兴地忘了形,冲口而出的却是一句言不由衷的话。
“呵呵,想撵我走啊,别急,也就这几天了,到时候我真走了,你可别哭啊!”墨西半真半假地说。
我虽然习惯了墨西的调侃,但这次听来却有点不是滋味,难道真的会有临别前的征兆?
“丫头,是不是又整天闷着?没事多出去走走,别傻呆着。”墨西环视着那沉闷的空间以及埋头备课的戚薇,突然转换了话题,有意无意地嘟囔着。
“我。。。。。。”我轻咬嘴唇,不知如何说好。
“好了,我还不了解你,人生来就喜群居,享受孤独也要适度,我和秦剑说好了,明天正好周六,打算带你去南山玩。”墨西连商量的余地都没给我,擅自决定了行程。
“还有,老师,请问您贵姓?”墨西顺势转向了一直沉默的戚薇。
“哦,是在和我说话吗?”戚薇终于抬起头来。
“呵呵,是啊!明天和我们一起去南山玩吧!”墨西热情地发出了邀请。
“我叫戚薇。。。。。。我想,我还不是不去了,有点事,不方便,你们去吧,别管我了。”戚薇有些犹疑。
“你和画儿是一起分来的,又是室友,可能家也不在本地吧?!所以大家能聚在一块,也算有缘,都是年轻人,别太拘泥于小结,一起去吧!”墨西说话很有分寸,令人不好推脱。
不知是墨西的话有种无法抗拒的力量,还是戚薇突然来了兴趣,她竟然改变了主意,一口应允下来。
一想到要和性情古怪的戚薇一起出行,我顿时没了兴趣,但望着墨西煞费苦心的样子,也就只好随他去了。可谁能预知此行又会生出什么事端呢?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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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城14
当天晚上,戚薇表现出难得的热情和兴奋,不时忙着收拾出行时必备的用品,虽然我告诉她只去一天,不用过夜,但她还是倾尽所能地忙碌着,也许表面孤独的人,一旦热情被点燃,就会焕发出意想不到的焰彩,但愿她心底那个欢乐的精灵从此跃出冷魇,渐渐苏醒。
雨后的清晨,四处洋溢着一种潮湿的青草味道,那草尖上的凝露,凭借一缕晨光,托起晶莹的梦幻,举向那斑斓的远景,仿佛预示着这将是一段美丽的旅程。
虽然去南山的路很长也很崎岖,但是出发时昂然的兴致代替了行程的劳顿,一切是那样新鲜而充溢着欢欣,而在这种气氛中,戚薇也变得轻快起来,就算沉默不语时,也会报以几个轻浅的微笑,我已习惯了她的反复无常,所以她此时的表现反倒让我感觉不自然了,但愿不是回光返照。
上大学时,也曾去过南山,但只是去了几个常见的景点,这次墨西他们带我们去的地方,其实离南山还有一段距离,那里名叫望归岭,依稀听说那个名字来源于某个古老的传说,具体是什么不得而知,只知道那是一个正在开发的景区,所以还保留着某些原始而自然的风貌,正因为如此,也鲜有人烟。
由于到望归岭的山道还没修好,所以车行至南山,就只能息止了啸声,收尽欲出的喉音于脏腑间暗自汹涌。
秦剑在景区停车场泊下车,剩下的行程将要靠徒步来完成了,临行前,秦剑从车上取出两个巨型的登山背包,一个自己背着,另一个抛给了墨西,看着他们兴师动众的样子,我开玩笑说:“至于吗?!只呆几个小时,不用搞得像野外生存似的惨烈吧!”
“丫头,你不会是读书读傻了吧,怎么连未雨绸缪的道理都不懂啊!呵呵。”墨西这家伙竟然在秦剑他们面前不给我留一点情面。
“我懂那么多干嘛呢!我只想免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有什么不对啊!可是有的人想当前哨站中的排头兵,也不估算一下路程的远近,别还没到冲锋的时刻呢,就已马失前蹄了。”我有些负气地嘟囔着。
“那有啥啊,我只当是一次武装越野,不过呢,只怕有的人还没走到半路就累趴下了,那时叫我背,我可背不动啊!哈哈!”墨西有意气我,正欲继续说些什么,秦剑走过来,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微笑着示意争战的休止,于是行程开始了。
我们的目的地是远处那片被烟岚叠锁的山峦,遥遥望去恍若仙境般的飘渺空灵,仿佛是传说中神奇的所在,招引我们迢迢而来。
在山间,一切都是那样清新而生机盎然,而当人的体力受到挑战时,精神中的烦恼和羁绊就会逐渐消隐,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积极奔放的力量,推升着肢体与心灵步步紧随,作一次极为和谐的跋涉。
而这种瞬间的和谐往往维持不了多久,当走过一片平坦的碎石小路以后,道路渐渐变得倾斜起来,那远看很平整的草地,走起来不禁湿滑得难以附着,而且其中还掩藏着很多倒竖的碎石,稍不留意,踩上去,就像触到了利刃,能掌控的空间实在太小了。
我的心也仿佛被倒置了方位,举步维艰,远看很短的距离,此时变得那么漫长,而且后来几乎没跨出一步,都要牵动存在于意志力中那些纤细却坚韧的神经,来激发肢体的潜能,迎战时起的困顿,不知从何时起,我就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是一张绷紧的弓了,僵硬得无法回旋。
墨西和秦剑毕竟经受过此类训练,虽然有些气喘,但相对于我和戚薇的力不从心,似乎轻松得多。于是,没多久我和戚薇就被远远地甩在后面了。以致到后来,我几乎是手脚并用,攀爬着前行了。
比起戚薇,我至少还可以保证步幅不至于太混乱,而她刚攀到半山腰就有些踉跄,几次欲倒的样子,为了互相照应,我就让她走在前面,此时心中除了一些迷惑,连思考的力气都被一阵阵新的崛起困顿瓦解了,墨西他们哪是带我们郊游啊,这简直就是特种兵训练啊!
“啊!”一阵尖利的叫声击穿了我的耳鼓,还没等我回过心神,戚薇已从前面的山坡上滚了下来,硬生生地跌入了我眼前的树丛中,我顿时忘记了惊恐,一边挣扎着向前攀爬,一边大喊着墨西他们。那空荡的回声不仅回转了墨西和秦剑的步伐,也唤醒了戚薇的知觉,她呻吟着,把无助的目光投向我,当我艰难地靠近她时,才发现戚薇的双脚被两丛纠缠在一起的矮树夹住了,因为树不高,又是倾斜着长在山坡上的,所以戚薇的身子可以斜靠在长满青草的坡壁上,她的鞋袜也被树枝刺穿了,半张着,露出浸满鲜血的脚趾,戚薇受伤了,当我鼓足气力去拖她时,才发现,她上山时竟穿了一双平口的白色皮鞋,还带有三吋鞋跟,真没想到平日里简约朴素的戚薇,竟然会在这样的环境下,异想天开地选择这种不合时宜的装扮,我除了有点气恼,还有点哭笑不得。
等墨西他们赶到时,我已经想方设法地把戚薇自树丛中脱了出来,然后浑身瘫软地坐在一边,看墨西为她处理伤口,幸好只是皮外伤,也幸好秦剑的背囊中有外用药。
不知是一时的惊惧,还是体力的不支,戚薇连一点前行的气力都没有了,墨西和秦剑提出背着她走,可她碍于羞涩,执意不肯,于是这个艰巨的任务就只有落在我那原本孱弱的肩上了。
搀扶着戚薇,就如同拖曳着一株为圣诞准备的冷杉,此时虽不是圣诞,而我心中原有的热情却被突袭的寒流冻结冰封了。
我会不会是那个圣诞前夜孤苦无依的卖火柴的小女孩啊!只有凭借幻想才能填补对美好的渴望呢?!唉!真是一报还一报,我有点后悔先前和墨西说的那些嘲讽的话了。
行程被迫中断了,紧接而来的是天气的无常。都说山中无晴日,而应验的如此之快,有点出人意料,不一会儿,狂风就纠集了乌云遮蔽了山色,那骤起的混沌,令人无法分清方向,也暂时忘记了时刻。
随着一阵轰鸣的雷声,我的体力也透支到了最低点,我本能地松开搀扶戚薇的手,扑倒在湿漉漉的草丛中,再也不想站起来,戚薇被我突如其来地举动惊呆了,摇晃着,扶住身旁的一棵红松,大叫起来:“啊!伊画!墨西。。。。。。”
当知觉再次唤醒我的肢体时,我感觉自己仿佛就是一根萎顿了青春的枯藤,抵挡不住风雨的肆虐,颓然跌下巉岩,于是绝望遮蔽了想往。而不久之后,另一种力量却推升着我的官能,让我清晰地感知自己的存在,于是,我发现,我正瑟缩在墨西怀中,有一股热流正自他的掌中升起,脉脉传递着他的气息,他的焦灼以及不安的心跳。
“丫头,都是我不好,也不知是那根筋出了差错,会带你来这个鬼地方!”从未如此接近墨西的瞳,以及如此贴近他宽厚的胸膛,原来它们是那样的温暖,如同一束奇异的光影突然变幻了焰彩,变得如此自然,如此令人痴迷,难道这就是梦吗?
“墨西,如果四点前,你归不了队,会不会受处分啊?”我不知道是被困顿混乱了思绪,还是半梦半醒间突然涌进了清晰的气流,我只知道它们将不再言不由衷。
“丫头,你不会是累傻了吧,这个时候还惦记那些!”墨西焦灼的面容间闪过一丝温柔,然后迅疾地被一抹怜惜的微笑覆盖了。
接下来的行程,我是在墨西的背脊上度过的,被他用外衣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温暖得倾听着他平稳的心跳,一时忘记了风雨凄迟,心中慢慢生出丝丝安宁与恬静。
雨越来越大,戚薇也不再顾忌腼腆了,在秦剑的肩上作了另一只乖巧的鸟儿。
天气的无常远远超过了我们的预知,不久风雨又掀起了新一轮狂暴的嘶吼,猛烈的啸声中,隐隐夹带着碎石滚落的异响,似乎预示着危险的来临。
“墨西,可能要有泥石流,你看,下山的路都快被堵住了,我们得找地方避一下!”风雨中,我听见秦剑对墨西的大喊声。
我抬起眼,透过衣服的缝隙,惊异地看着那翻天覆地的景象,风雨不仅将山林抽打得颤抖嚎哭,而且也摧毁了那原本就不平整的路途,我们迷路了。
更可怕的是,一些原本就已歪斜的老树,被狂暴的风雨折断了枝桠,有的甚至被截断了整个树干,倾倒在山道间,封堵了我们的去路,而人在绝望中,往往幻觉也变得支离破碎,我开始臆想,眼前的阴森也许就源自于传说中那魅惑的女巫的魔掌。
天黑了,呜呜的风声听起来越来越凄厉,墨西背着我艰难地行过一片湿漉漉的灌木丛时,一束光亮骤然刺穿了荒野,秦剑拧亮了手电。
“墨西!快看,前面有房子!”秦剑的声音似乎也被光影笼罩着,幻成一股希望的音流,击破了漆黑的视野。
借着手电的微光,在不远的树丛中,隐约现出一座小屋的轮廓,我又一次听到了墨西急促而焦灼的喘息声,清晰而果决地激起新的热流向前行进。
走过遮蔽视线的树丛,那座小屋清晰地出现在我们的视线中。
那与其说是一座房子,不如说是一个简易的木棚,兴许是某个看林人或者如同我们一样的山间过客留下来的,似乎废弃很久了,门窗早已失去了影踪,幸好,屋顶还在,很结实地耸立在风雨中,足以在这样的雨夜抵挡一时的风雨。
我们几乎是在一片惊呼声里踏进那个避难所的,墨西和秦剑卸去重担,还来不及平息困顿,就忙碌起来。拧亮应急灯,墨西他们大概清理了一下对在屋角的杂物,秦剑从背包里拿出气垫和睡袋,充好气垫,在避风的一角铺好,打开睡袋,招呼我和戚薇过去,可是只有一个睡袋,无论如何这个时候独自安享那份舒适无疑是可耻的。
“我们出去一下,你们赶紧把湿衣服换了,别磨蹭,小心捂出病来!”墨西扔过两件大号的男式衬衣,还没等我们推让,就拉着秦剑隐没在风雨中了。
我振作着把筋疲力尽的戚薇安顿好,自己裹紧外衣蜷缩她旁边等待冷寒一丝丝地从我的麻木的肢体中渐渐褪去。
没多久,墨西他们回来了,还抱来一大捆湿漉漉的树枝,然而,在这样呵气成霜的天气,点燃潮湿的树枝几乎是徒劳的,它们只肯慵懒地冒一阵青烟,然后又死寂般地沉睡过去。
直到墨西在黑暗的屋角发现了几段留存的枯枝,那明亮的光焰才得以重生,并且很快蔓延成一股势不可挡的暖流,占据了那湿冷的空间。
也许是疲乏胜过了饥饿的侵扰,任凭墨西怎么叫,我也不愿离开这温暖的所在,去吞咽那些坚硬的食物,我很累,只想这样沉沉睡去,让梦幻游离于光亮的源地,去攫住那稍纵即逝的温暖。
朦胧中,我的发上飘起了雪花,冰霜渐渐冻结了我的气息,那束光影突然被冷魇攫去了轮廓,我在一阵寒噤中惊醒过来。
睁开疲惫的双眼,将视线渡向屋外,天似乎要亮了,风息止了啸声,雨声也静寂了很多,小屋里,火光渐熄,戚薇在身旁艰难地呼吸着,颊边笼起一种病态的潮红,我伸出手,探向她的额际,天哪,戚薇发烧了,我慌忙坐起身,去背包里搜索退烧药,可是除了一些用于跌打损伤的外用药以外,一无所获,而此时,小屋里除了一地灰烬和几件悬起的湿衣外,却没了墨西和秦剑的身影。
小时候,每次生病发烧,都是母亲悉心照顾我,所以也逐渐学会了如何应付,在没有退烧药的情况下,只能物理降温了,我从背囊中,取出水壶,幸好水是充裕的,我连忙倒了一些在壶盖中,扶起戚薇,一点点地让她喝下,然后让她平躺好,取出一条毛巾,用水浸湿,敷在她发烫的额上,一切处理妥当,我已睡意全失,只有蜷缩在屋角,等待黎明的来临。
一阵低沉的对话声自小屋外传来,穿过洞开的门窗,隐隐可以看到两点红光,以及缭绕的烟雾,原来墨西和秦剑一夜没睡,他们在用烟来支撑不眠的意志力。
“你真的决定了,那你走了,你不怕和伊画的联系就从此中断了吗?”寂静中很容易分辨出那是秦剑的声音。
“呵呵,她还是个傻丫头,麻木得就像块木头,再说她总说我不够成熟,我这次去西藏就是要学会像她说的野草般的坚韧。”无论在何时,墨西的声音里总是透着欢快。
“墨西,你不至于为一个不懂事的丫头,和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吧!值得吗?!”秦剑有点不屑地说。
“那是两回事,我不会为某个人的某句话冲动地作出抉择,去西藏,是我的理想,我只是想趁着年轻,历练一下自己,明白吗?!”墨西加重的语气。
“哪儿不能锻炼,你这人有时太理想化了,人生不过几十年,畅快得活着,不好吗?!何苦那样糟践自己呢,还是现实点吧!别到了老态龙钟的时候,才发现年轻那会儿就是在和自己过不去,不值啊!”秦剑有点急了。
“我不会后悔的,秦剑,你就别管我了,后天我就走了,下午的火车,我和你说这些,只是想托你帮我照顾一下伊画那丫头,她太单纯,太虚幻,我怕她受伤害,再说我也答应过梅姨的。”
“照顾伊画的事,你放心,再怎么说咱们也是兄弟,不过我还想说说你,你怎么这样死心眼啊!以后你可别怪我事先没提醒过你啊!那里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理想,你还记得咱们在新兵连的时候吧?!任何一个稍有点权力的人,都会利用他手中的那么点儿职权,在咱们面前耀武扬威,所以从那以后,我就知道要想在这个世界上安逸的生存,必须拥有权势,必须取之有道,才能实现理想中的一切,你这样拼着性命去实现你所谓的理想,也许到头来只能换来一片虚无,人要实际些,懂吗?!不过,你既然决定了,我该说的都说了,如果在那儿呆一段日子,实在受不了,就想法回来,别死撑!”秦剑仿佛在倾尽心力,救赎一方顽石。
“我现在和你说这些,只是让你知道我的去向,都定下来了,别劝我了。”墨西坚定的无法摇撼。
“唉!那好吧,也只有这样了,后天我去送你。”秦剑说着,悻悻地掐灭了那烟的红光。
我将头深深地埋在外衣里,那是墨西穿过的,淡淡的烟草味道里混合着他的气息,它们曾隔绝了墨西热切的心跳以及我的臆想,而现在它们却在我心灵间清晰地释放着墨西独特的味道,那样虔诚,那样急切,以致我的心被熏染得落满了忧伤,为什么那温暖的光影总是如此稍纵即逝,如此缈若云烟呢?!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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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城15
当晨光俯视着山野,以它那幻彩的掌推涌绚丽的时候,山林也渐渐恢复了宁静和浓郁,而每一线光影中都仿佛闪耀着希望。
我们安全下山了,踏上了归途,也许经历了那个风雨肆虐的夜,对于阳光和温暖的渴求超过了每个人心中任何愿望,偎在阳光里,一种稳定的情绪代替了语言的宣泄,大家除了沉默不语,更多的是若有所思,包括病恹恹的戚薇。
从南山回来,墨西和秦剑就送戚薇去了医院,情况并不像原来想得那么严重,戚薇只是普通的感冒,但却意外地检查出她有点贫血,我估计这可能与她长期节食有关。
接下来就是有我留守宿舍,照看孱弱的戚薇。
自荒山之夜后,我已不再计较戚薇性情中的阴郁了,我试图去体恤并且关怀她,所以几乎是倾尽心力地照料她。
望着病中瘦削的戚薇,我除了同情,更多是怜惜。
我开始留心观察她:昏睡中的戚薇,憔悴得令人不禁动容。如果不是那眼中遮蔽光芒的薄雾,她应该是一个单纯而透明的女孩,而现在,那双有雾的眼睛正紧闭着,仿佛是在躲避一切有光亮的形影。不知何时,那雾中叠锁的心事,才能剪破迷离,回复澄澈呢?!
我轻轻地从戚薇腋下取出事先放入的体温计,那缩短的刻度显示她的体温已渐渐恢复了正常,我舒了口气,心情平缓了很多。
不知是梦魇引起的惊惧,还是肌体异常的反应,随着一串凌乱的呓语,戚薇突然伸出双手拽紧被角,似乎想抓住梦中的幻影。
那纤长的手指抽搐着,仿佛一束失去春光的枯枝,指甲上沁着点点营养不良的白斑,不知是因为疏于修剪,还是个人喜好,指甲有些长,我的心微微地抽动了一下,于是取来指甲刀,俯下身,轻轻托起那苍白的指尖,为戚薇修剪起来。
一阵低低的啜泣声覆盖了金属抚触的脆响,我抬起头,发现戚薇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而且正在哭泣。
“哪儿不舒服了?”我关切地问。
“没。。。。。。我。。。。。。”戚薇牵动了一下嘴角,咕哝着一句我听不清的话。
“渴了?还是想吃点东西?”我抽身倒了一杯水,递给她。
趁戚薇喝水的时候,我端来一个盛满热粥的饭盒,舀了一勺送到她的唇边,那是秦剑刚才送来的。
“伊画,你对我真好!还有墨西。。。。。。还有秦剑。”戚薇嗫嚅着。
“呵呵,别说感谢的话,大家都是朋友,应该的。”
“伊画,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怪?”戚薇迟疑地说。
“没有啊!你挺好的,我这个人没有心眼,有时不小心说了什么话,得罪了你,你别介意!”
“伊画,其实我早就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很古怪,而且还有些不通情理。”
“没事的,每个人的性格不同,你别想太多。”我微笑着凝视着她。
“六岁以前,我生活在一个还算幸福的家庭,爸爸,妈妈还有乡下的奶奶都很疼我,可是六岁那年,一切却不同了。”戚薇轻轻地喘息了一下,开始了那冗长的叙述。
“我爸因为从事销售工作,常年驻外,后来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我妈知道了,刚开始只是吵闹,抱着我哭,说她要报复我爸,后来她真的做到了,她和单位一个新分来的大学生好上了,那个男人比她小7岁,有一次她很晚回来,正好我爸刚回家,他们就大吵起来,我爸将一瓶墨水泼向妈妈,然后我就看见我妈在收拾衣服,我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就跑到妈妈面前苦苦哀求她,再给我一个机会,我以后再不犯错了。这次我妈再不像以往那样抱着我哭了,她推开我,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了,从此再也回来,他们离婚了。都说母爱是不可动摇的,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对我来说,它却那样容易坍塌。”世间最伟大的情感就是母爱,而最撕心裂肺的痛苦也源自于它的嘎然而止,有时痛苦之后就会衍生出激烈的仇恨,然而,也许是感伤超过了怨恨,戚薇的话语除了有些颤抖,更多的是莫可名状的迷惑。
“我跟着我爸生活,没多久,我爸娶了那个女人,刚开始后妈对我只是有点敷衍,但态度还可以,一年后,后妈有了自己的孩子,她对我的态度就发生了变化。从此,我每天除了上学,还要照顾襁褓中的弟弟,半夜还得给他煮牛奶,有一次因为太瞌睡了,我把煮好的牛奶灌进奶瓶时,不小心将它碰到了地上,玻璃的碎裂声惊醒了后妈,于是我被她狠狠的暴打了一顿,可能打骂时间长了,会成瘾,自那次以后,我就成了那个无辜的对象,起初,我爸还干预一下,后来后妈就背着我爸打我,打完还警告我不准说出去,不然就会加重刑罚,没有人知道炼狱什么样,但对于一个7岁的孩子来说,那简直就是。。。。。。”一滴泪从戚薇眼角滚落下来,仿佛想淹没记忆。
“我那时很怕后妈用竹节打我的手,因为手有时肿得,连笔都握不住了,有一阵,我总是迟交作业,班主任知道了,找我爸谈话,我爸听了除了叹气,就是沉默,后来他决定把我送到奶奶那里去,或许是为我好,或许也算是一种妥协。”
“奶奶住在几百里外的乡下,是个很要强的人,虽然寡居多年,却从不愿依靠父亲,自己在小院里种了许多果菜,里里外外的忙活着,生活虽不富裕,但还算安逸。
“她一直很疼我,她对我的爱超过了这二十多年来我能得到的总和,有时邻居的孩子欺负我,说我是孤儿,我很伤心,于是回家就对着奶奶哭,奶奶总会把我搂在怀里,像哄婴儿似的说‘妮子,莫哭!有奶奶在是一样的,奶奶会撑下去,看着你长大成人。’那时奶奶就是我心灵里唯一的依托。”
“奶奶很善良,她从不在我面前抱怨我爸妈的不是,只是说我命不好,但她相信读书是我唯一的出路,所以我很用功地读书,初中考上了县里最好的中学,那时因为父亲按时寄生活费,至少不用为生活担心,但到高一时,一切发生了变化,不知为什么父亲有几个月没有寄钱来了,我打电话给他,还没等他开口,就响起了后妈的厉斥声:‘一个丫头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把钱用到她身上就像买了垃圾股,你还是多想想自己的儿子吧,他才是戚家唯一的香火!’”
“我听了,什么也没说就挂了电话。。。。。。后来父亲特地来了一趟奶奶家,留下一些钱,没说几句话就离开了,只是听说父亲的单位这几年效益不好,望着他微弓的背影,我感觉到了他的艰难,从那以后,我再也不向他提什么奢侈的要求了,我长大了,应该学会照顾自己,于是后来的寒暑假里,我四处打零工,学着节俭而冷漠的生活,我不在乎别人说我节俭到了吝啬的地步,也不计较他们说我心理有问题,因为我宁可吝啬冷漠,也不愿别人用怜悯的目光注视我。”戚薇的声音有些颤抖,我能感觉到她的隐忍和压抑。
“后来考大学时,我就选择了学费相对较少的师范大学,可是那年正好赶上收费并轨,大学第一年的学费还是奶奶四处借的,我不想奶奶那么大的年纪还为我操心,所以从大一起,我就开始在校外代家教,哪怕再艰难也要撑过去!有时我也会羡慕那些家境富足的同学,但是我又很矛盾地告诫自己不能失去自尊,因为那样等于丧失希望。”戚薇的目光突然变得深邃起来,真没想到她那纤弱的外表下,竟然藏着一颗如此坚韧的心灵。
我的心被重重的悲凉封堵着,不知该说什么,于是伸出手,揽过戚薇,将她那满是泪痕的脸贴在我肩上。
“伊画,我以后不想结婚,我怕受伤,也怕伤害别人。”戚薇的声音微弱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呵呵,你以为师大专门培养修女啊!”我尽量地显得轻松些,想化解这有点沉闷的气氛。
“那。。。。。。那就算不小心结了婚,也不要孩子,因为孩子太可怜了。”戚薇小心翼翼的说。
“少想点儿,你会幸福的,我昨晚我都梦见喜鹊在窗边叫了,呵呵。”我终于感觉到戚薇正在慢慢挣脱纠缠的心结,试图走出迷雾,因为我知道暂时失去爱并不可怕,最为可怕的则是彻底丧失对爱的判断,我希望以后的戚薇能热诚地面对周遭的一切,包括悄然而至的爱情。
晚上,秦剑来电话先是颇为关切地询问了戚薇的病情,而后又特意提起了墨西。
“伊画,明天我有事,没办法送墨西了,他要去西藏了,明天下午的火车,我想你已经知道了吧?!”
“哦。。。。。。”离别的时刻总是以不经意的方式出现,虽然知道墨西要走的事,但没想到如此迅疾,如此真切,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时有些语塞了。
“伊画,我觉得吧,女人太矜持了也不好,容易让别人感觉摸不着头脑,你说呢?”秦剑试探地问。
为什么说这些话的不是墨西,我感觉自己被墨西忽视了,其实也没什么,也许我们之间真的像秦剑想的那样隔着无法穿越的距离,我也无法用具体的量度去记取它,但感觉那绝不是用只言片语就能概括的。
现在那个飘忽的光影又浮现在我眼前了,似乎变得越来越清晰起来,推涌着我的思绪去探寻它的存在,它不再是一团圣洁得不可碰触的幻影,它是一道璀璨的光弧,正喷倾着热烈而生气勃勃的光焰,我想那也许就是一种爱的象征。
静静想来,我对墨西的感觉其实一直停留在对年少时那段光阴的缅怀中,有时甚至很混乱,所以还未来得及向更深远的层面延展,就又回旋到对往昔的留恋中去了。
我以为我们是那样熟悉,熟悉得可以忽略彼此心中偶尔乍起的火花,也许在墨西眼里,我始终是那个不经世事的小女孩,固执而虚幻地做着自己的梦,不愿苏醒,而墨西也许永远是自己英雄,任何人或事都不能阻止他去追寻那英雄的蓝图,他的果决和坚韧无疑像一把利器似的,横在我们之间,令我望而止步。
不知为什么,我会升起这样的怪念头,于是突然感觉笔尖隐隐有点发酸,我眨了眨眼睛,极力想摆脱这种情绪的侵扰,希望它只是一种转瞬即逝的感伤而已。
第二天下午,我还是决定去为墨西送行,当我赶到火车站时,耳边正响起离别的汽笛声,送别的人群渐渐疏落,我伫立在站台上,将搜寻的目光投向每一个能够令那熟悉的身影驻足的角落,而回复我视线的一张张脸孔却是那样陌生而遥远,难道这一次我们又将不可抗拒地擦肩而过吗?
我的视线在一格格的车窗边攀援,试图截住那即将远走的身影,眼睛被车窗上反射出来的光影刺得发痛,手心也攥出了汗珠,然而依旧是一无所获,当我的叹息里都溢满墨西的名字的时候,我发现眼角泛起了泪潮,我竟然焦急地哭出了声。
一只结实的臂膀恍过人群,轻轻搭在我的肩上。
“傻丫头,又不是生离死别,哭什么啊!”是墨西醇厚的声音,但现在听起来,却是如此柔软,仿佛我眼中正在溢出的泪花。
墨西伸出手,捧起我的脸,轻轻地为我拭泪,我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那样子也许很无助,于是,我隐约听见墨西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叹息,然后紧紧将我拥入怀中,我没有抗拒这突如其来的热潮,因为墨西的睫荫上镀着一层金色的光晕,它们是那样柔和而温暖,招引着我的痴想融入其中。
“丫头,等我回来!”墨西命令似的在我耳边吐出最后一串耳语,随即我感到额角多了两片灼热的印迹,我禁不住闭上了双眼,等我再次恢复了视觉时,墨西已经带着那团光影走向了列车,没有再回头。
我呆立在站台上,忘记了挥手,忘记了倾吐那未及说出的最后两个字符,我的心涌过一阵悲茫,随着骤起的嚣声,划向那漫漫而未知的远方。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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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本帖最后由 晕晕 于 2008-11-25 12:30 编辑 [/i]] 站位编辑
倾城(16)
时光永远是那不败的君主,谁也无法阻挡它奔涌向前的方向。
墨西走后,一切似乎恢复了原有的时序,随着音信的逐渐疏落,我也从起初的狂躁与焦灼中慢慢解脱出来,不再奢望思念的绿篱前会瞬间衍生出奇异的花朵,心中隐约感觉它们也许将会遥遥无期,只等时光的羽箭凌空而来,刺穿那盼望中的幻象,而等待却是如此漫长而空幻,我不知道它的尽头在何方,此时最理智的方法就是用工作的繁忙和热情去填补那暂时的空虚和寂寥。
开学了,日益繁重的工作终于掩盖了我情感中的游移不安,我也就不得不把全部精力用于对工作的适应和熟悉中了。
从最初的不知所措到后来的坦然应对,那个过程往往是生涩而艰难的,因为初一的孩子毕竟刚刚经历了小学的童稚阶段,许多学习和生活习惯不可避免地保留着对家长和老师的依赖性,一方面对新知识新内容有着太多的新奇感,企盼着融入其中,另一方面对新的学习方法和课堂纪律的不适应,所以这就和一些孩子的自我约束力产生了冲突,我刚开始的几堂课,简直不是在教课,感觉却像在游乐园维持入场秩序。往往这边刚叫停了嘈杂声,那边立即响彻另一片喧哗,真是此起彼伏,我的声音也越拔越高。直到下课铃声响起,我的教案中的一些内容还没讲完,我有时真怀疑起自己是否能够胜任教师这项职业了,每当我犹疑的时候,戚薇总会在一旁安慰我,于是时间久了,她的安慰和鼓励也就成了我继续下去的强行剂,我有点感激她了。
不过,比起戚薇来说,我的责任相对轻得多,毕竟她是班主任,工作的繁琐和劳累可想而知,所以戚薇往往很晚才回宿舍,而且回来时也总是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声音暗哑,一脸憔悴,但她掌控全局的能力要比我高超得多,至少心情看起来还算平稳,但也有意外发生,有一次她还是被几个调皮的男生气地乱了阵脚,回到宿舍竟抑制不住情绪啜泣起来,而那次做心理辅导的人换成了我。
“别哭了,也别太计较了,毕竟他们还是些孩子啊!”
“我也是那样想的,所以一直克制自己不要发火,可是那些孩子并不把我的忍耐当回事,一句话我都说五六遍了,他们故意装出一副痴痴呆呆的样子,硬说听不懂,这不是明摆着和我作对嘛,难道让他们服从就那么难吗?尤其是那个齐家木,跟得了软骨病似的,让他回答个问题,他楞摊在那里不起来。”戚薇提到的那个齐家木,是初一年级有名的捣蛋大王,也是令我头疼的人物。
“那就请他家长,再不行就把他调到别的班去。”除了这个办法,我真的想不出更好的了。
“再等等,一开始就请家长,对孩子没太多益处,而且让别的老师看着,感觉我没有能力,听说齐家木的父亲脾气很坏。。。。。。”戚薇若有所思地说,在学生眼中纤弱的戚薇是干练而严厉的,但那只是浅显的表象。因为对于学生性格和习惯的培养,戚薇有一套自己的见解,所以她虽然严厉,但很尊重孩子的个性,从不刻意压抑他们,我感觉至少在这些方面,她的学生们无疑是幸运的。
戚薇的隐忍和细致不禁令我动容,而这良苦用心的背后又积聚着多少她悲悯的往事啊!
那段时间,秦剑经常会出现在这些尴尬的场景中,除了恰到好处的精神抚慰,还很善解人意地带来一些物质关怀,虽不昂贵,但却足以令人感动,一小篮体恤的红枣,几个胖鼓鼓的石榴,一袋清咽利喉的薄荷糖等等,不经意间透着他的细密周到和无微不至。
他也会有意无意地向我问起墨西的近况,但看到我一脸茫然的表情,就很知趣地转换了话题,于是将更多关切的目光投向了似笑非笑的的戚薇,不难发现,那追逐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怜惜甚至倾慕。
戚薇对秦剑的关心,起初并不以为然,大多都是沉默不语,有时也会半推半就一下,时间一长,这样的关怀竟慢慢变成一种习惯,逐渐被固定接纳下来。
时间流逝得很快,已是深秋,季节调零了繁华,等着消瘦的思绪翻越霜寒,而当寒冷蓄势待发,颊上的那一抹彤红欲想沐雪冰封时,冬天就近在咫尺了。
墨西的音信似乎也被笼在那稀薄的空气中,飘忽而渺茫,顷刻间遁去了影踪,也许英雄就是冷漠而孤独的,只有如此,才能突显出他的与众不同,于是,我开始在记忆里搜寻他的相貌以及渐渐空落的笑声,慢慢的,他又变成了那个包裹在光雾中的幻影,在我心中忽明忽暗,远近朦胧着,不时缭乱着我的思绪。
寒冷的时候,人往往会突生出对于一种温暖的情感的渴望,虽然知道它需要耗尽心火才能点燃,但还是如同中了魔咒般的执迷不悔,于是,我也感觉到了这样的变化,尤其是对戚薇而言。
随着工作进入轨道,戚薇变得神清气爽起来,她不再拒绝秦剑的任何好意,有时也会和秦剑谈笑风生地说一些她班级里的趣事,也因此拉近了和秦剑之间的距离,于是,有时我会很兴奋地暗想,这也许是一个好的开端,因为我仿佛看到了那支有关爱的烛火正喷吐着红焰,向着戚薇清寂了很久的心脉放射光亮。
戚薇像往常一样回来很晚,只是这种忙碌有时会延续到周末甚至假日,但看到她乐此不疲的样子,我也不想多问,因为她看上去是那样欢欣。
那个周六,戚薇依旧回来的很晚,可能是天气寒冷的缘故,回来时她的颊上多出两朵红晕,她推开门,并不急于进来,好像满怀心事似的,急急跑上晒台,我从半开的门板间,可以看到她正朝楼下某个方向使劲挥手,不一会儿,等她在出现在门口时,嘴角依稀挂着一丝来不及褪去的羞怯,随即,我听见,一阵的局促的汽车笛音掀动了窗外的风声,随着骤起的轰鸣急驰而去。
戚薇慢慢走到窗边,似乎在欣赏窗外的夜色,我抬起头,刚想问她,为什么突然有了如此的闲情逸致时,竟然看到,在她颀长的颈间无端多出一抹鹅黄的光影,仔细端详,才发现那是一条缀满紫色流苏的丝巾,明艳的色泽,衬托着她那白皙的肌肤,仿佛一朵正在花期里兀自缱绻的栀子花,娇艳欲滴。 而此时的戚薇已无心流连夜色,而是怔怔地凝视着窗前的那面圆镜中脱胎换骨的自己,不时露出沁甜的微笑。
“难道丝巾是租来来吗?回来这么久了还舍不得摘掉啊!”我忍不住笑着打趣道。
“画儿,你这丫头什么时候学得这样牙尖嘴利的!”戚薇一时被我的话语惊得羞赧了双颊,语气中虽带着嗔怪,但流露出的却是丝丝的温柔。
“哦,我还想问你呢!什么时候变成地下工作者了?!”
“你问他吧!”戚薇总是在不合时宜的时刻,表现出过分的矜持。
“问谁啊,是青山吗?难道要我问青山何日老吗?呵呵。”我突然感觉这是一个混淆概念的游戏,于是有了继续下去的兴趣。
“鬼丫头,就知道你在明知故问,再气我就不说给你听了。”戚薇嘟起嘴,眸中泛过一层柔波。
“我虽不是红娘,也算半个媒人了吧!再不说,改天我真的在脸上画颗媒婆痣,乱点鸳鸯谱了。”说着,我在嘴角比划着一个夸张的圆形。
“我。。。。。。我好像有点喜欢秦剑了。”戚薇支吾着终于吐出了她一直想省略的那两个字符。
“呵呵,难道说出来就这么难吗?!”我感觉眼前的戚薇像是一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可是。。。。。。我还是害怕,害怕结婚。”戚薇似乎是倾尽气力说出这一句令她生畏的话语的。
“难道你们未经媒妁之言就已私订终身了,呵呵。”我努力想撑起愉快的气氛。
“伊画,说真的,你感觉我适合恋爱结婚吗?”戚薇的话题永远是那么奇怪。
“当然适合,何况你是一个身体健康,思想健全的正常人,禁欲主义早就和上帝一起去了天堂,不要担心它会卷土重来。”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竟然会喜欢上秦剑,还和他谈起了恋爱,我是不是中邪了,唉!”戚薇越说越慌乱。
“你这人也真是,总给自己套一些没来由的枷锁,不就是谈恋爱嘛,有什么可害怕的,再说又没有要你一定嫁给他。”我理解戚薇的怯懦,但感觉她有点小题大作。
“不是。。。。。。可恋爱就是以婚姻为主题啊。”
“既然这么说,那我现在就把秦剑火速召来,问清楚缘由,如果他也同意,就择良辰选吉日,让你们拜堂算了,省得你瞎想延误了佳期。”
“伊画,我。。。。。。我都快被你气死了。”戚薇被气得有点语无伦次了。
“戚薇,我不是真想气你,我是觉得敢地接受真实的快乐,比整天杞人忧天要好得多,不过在你接受这些快乐以前,适当的慎重也是无可厚非的,我真心希望你幸福,因为你理应得到生活对美好的赐予,所以别想太多,如果你感觉快活,就尽情地享受吧!”我将真诚的目光投向戚薇,我希望它们是一束光亮,能够鼓舞她前行,虽然它们也许很微弱。
“秦剑人很细心,对我也很好,荒山上的那个雨夜,他背着我走了那么远的山路,却一点儿也不叫苦,我很感激他,前一阵,我对工作失去信心时,他又来鼓励我,今天他约我出去,见我冷,就买了这个。。。。。。我感觉有点亏欠他了。”戚薇将那条丝巾取下来,捧在掌心,轻轻揉搓起来,仿佛那丝帛之间还有点点余温在流动。
我对戚薇的变化感到由衷的欣慰,但是一想到秦剑那有些飘忽不定的眼神,心中不免泛出些许的不安,但愿他们的结局皆大欢喜,不要再横生枝节。
一份美好的恋情不仅能驱使狭隘的女人变得豁达起来,也可以令疑虑重重的女人卸下心上的重担,重归轻快与从容。
自那以后,秦剑堂而皇之地成了我们这里的常客,他的殷勤与善解人意也逐渐打消了戚薇心中的犹疑,她不再抗拒这有些仓促的恋情了。
有时看着戚薇和秦剑在一起喜气洋洋的样子,我会突然感觉到自己的形单影只,于是也会下意识地想起墨西。而且这种想念会随着时间和距离无限拉长,越来越加剧,以至迫切的令人心神不宁。此时的墨西在做什么,在说着什么样的话,他的形影,他的声音。。。。。。一旦出现这些奇怪的念头,我的思绪就会混乱无法梳理,我知道自己已接近于那有关爱的情感边缘,忘记了抽身而退。
当思念成为一种习惯,总会有人不失时机地添加一些新的枝叶,令它不断鲜活,从而使那颗守望的心焕发出光亮,重新灼热起来。
而此时添加枝叶的却是秦剑。
“伊画,我有个记者,上个月去墨西那里采访,我托他给墨西捎了些东西,今天,我回来告诉我说。。。。。。”电话那端的秦剑有点迟疑。
“他怎么说?!”我仿佛被什么刺痛似的,惊觉地说。
“你是说墨西吗?”我对秦剑有意拖延的语调很反感,我听见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而仓惶起来。
“他能说什么,你知道墨西那家伙嘴很硬,就算再难,也表现得跟没事人似的,不过那里的高原反应的确很厉害,和我一起的同事,刚去没几天,就得了肺水肿,现在还在住院呢,我只听说那里的保障条件太差了,墨西这人,我有时真弄不清他的想法,唉!”我多希望这声叹息是来自于墨西口中,哪怕它微弱地惊不起回声,也会像一股热流,于我的想往中注入希望的音波,让我能真切地感知墨西的存在。
秦剑带来的消息虽然没有实质性的内容,至少暂时抚慰了我的焦躁不安,因为墨西还在,不是幻象,他正在那遥远而神秘的地方,谱写着自己的传奇。
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钢铁熔炼的过程,我们给予它们冷静的评论,往往表现得理智而平和,因为我们只是旁观者,永远不会真切地体会那种百炼成钢的艰辛,而那块钢铁在出炉之前,却被高温封住了喉音,无从表白它的热烈和激昂,它的沉默终于炼就了它的坚韧。因而我们崇敬它,崇敬它无语的刚强,无论它背后正经受着怎样的煎熬,因为它是烈火中的英雄。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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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城17
又是一个冷清的周末,天气预报说有小雨,而这场雨却像裹足的旧时妇人,直到傍晚还未行到轩窗前,撩开她半掩的珠帘,露出娇容。
我怔怔地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眼前笼上一层微茫,而此时总会有一些幻想一不留神就被饥渴的风衔去了玲珑,像失了魂魄的似的,不知身在何处。
当细碎的雨声溅起雷鸣的时候,一种奇怪的预感被惊醒了,这时,戚薇回来了。
“又在发白日梦啊!”戚薇故意拖长了声音说
“都快晚上了,还白日梦呢,我看你不知从哪座仙山周游回来,竟不分白昼了,说说,今天又和秦剑飞去哪儿了。”我压制住忧伤,强装笑颜。
“呵呵,知道你伶牙俐齿,我说不过你,不过呢,仙子姐姐倒是给你摘了个仙果,要不要啊?!”戚薇的心情最近一直很好,一脸微笑,仿佛眼神都清澈地溢满了甜蜜。
“我虽不想当天蓬,但却不拒绝拥有他的胃口,仙子姐姐带来的一定是个稀罕物儿,岂有不收之理,呵呵。”我伸出手,作出一副急切的样子。
“看了可别哭啊!”戚薇几乎是小心翼翼地将背在身后的双手挪移出来。
那是一个小号的邮政纸箱,确切地说应该是纸盒,除了有些破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我收起笑容,疑惑地将目光投向戚薇。
“给你的,从西藏寄来的。”戚薇微笑着将纸盒递向我。
我想接过它的一瞬,一定有些颤抖,以致后来竟无法定下心神,去撕开封口的胶纸,而这种慌乱甚至令我不能自持了。
纸盒很轻,所以当打开它的那一刻,我的心也蜷缩着,生怕将其中娇卧的秘藏碰碎。
扯开盒中的麻布袋,一股沁入心髓的香息骤然倾泻出来,封堵了我的呼吸,那被等待烧灼过的心绪立即被一种温和而独特的气息覆盖了,渐渐平静下来。
凝神望去,那是一蓬类似卷心菜的花朵,半透明的花苞蒙着一层浅浅的青灰,因此令它白得不是很纯粹,很耀眼,而被花瓣重重围拢的花蕊是深紫色的,正微微凸起着,仿佛欲想倾吐那与众不同的身世,恍如莲般清雅的姿态,却彰显着另一种更为坚韧的风骨,也由此注定了它的惊世骇俗,难道它就是那传说中的雪莲吗?!
“啊!”在戚薇发出惊呼的同时,我禁不住伸出手去抚触那来自天堂的奇葩,也许是因为长久的辗转颠簸,那原来昂然的花苞已经失去了水分,皱巴巴地偎在一起,莲座下的绿叶也如针刺般地倒竖着,扎痛了我的指尖,提醒我这一切不是幻境。
“呵呵,墨西还挺浪漫的 ,可是他没想到这朵雪莲却寄了三个月才到目的地。”戚薇端详着纸盒上的邮戳,声音变得很轻柔。
我逗留在原地,除了沉默,不知说些什么,听说这神奇的花朵生长在三千米的雪线间,我的眼前仿佛浮现出墨西攀上冷峭的雪峰,徒手仰摘雪莲的情景,于是我的心被一股暖流激荡着,涌起一圈水漩,静静地在心底依洄,我想,那一定是来自依恋和感动的源泉,不然泪水怎么会如此轻易地模糊了视线,而这次它将淹没一切的犹疑和迷惑,回复清澈。
除了邮件上几个零星的字符,再也找不到墨西留下的其他痕迹,但那些并不重要了,因为那朵渐已干枯的雪莲虽然失去了鲜活,但它依旧保持着怒放的姿态,被层层温暖的华光包裹着,那里一定掩藏着墨西的心髓,而我的悸动也顷刻被融入其中,我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炽烈,我知道那就是幸福。
爱总是来得悄无声息,但却会很快蔓延到周身的每一个神经甚至触及到那微小的细胞,于是快乐随之涌动,我终于不再无端地感到忧伤,因为墨西就在我的心间,虽然只是一个想念中光影,但却是清晰而强烈地占据了我整个心房。
我感到了他不可抗拒的力量,而我情愿被这种坚定的执着和热切所征服。
当思念不再远不可测,心中那些奇幻的想法就会慢慢散去,情绪也会朝着更为平稳的方向延伸出去,于是我终于可以定下心神,将那些油然而生的热情用于日益繁忙的工作中,它们也不再是一种负累,而是添加了很多愉悦的元素,变得轻松而顺畅起来。
我试着不再呆板地照本宣科,而是尽量注意孩子的年龄特点,讲课时适当加入一些故事性的情节已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激发他们对历史课的兴趣,比如讲到商周时,我会顺带插入一些《封神演义》的情节,有时也会让一些表现力强的孩子代讲某个章节,以增加师生间的互动,这种当时还属于实践性的教学方法,竟然收到了不同以往的效果,不但吸引了许多以前不喜欢历史课的学生参与其中,而且也勃发了我继续下去的信心。
而戚薇的情绪似乎有下滑的趋势,听说她奶奶病了,无论我和秦剑怎么安慰,她的心情还是持续地低落着,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方法是她欢快起来。
一个月过去了,当冬的嚣声碾碎了最后一片秋叶,戚薇终于按奈不住牵挂,向学校请假,准备回家看望奶奶了。
就算收拾好行装,戚薇的心似乎还是悬着的,微蹙着眉尖,满腹心事。
“明天就要回去了,有秦剑送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伊画,我有点放不下那群孩子,虽说我这一走就十来天,但我害怕换了别的老师临时带,可能不熟悉情况,还没等我回来,整个班就会乱了秩序,唉!”戚薇的目光中没有无助,但却有一丝恳求在其中游走,而它的终点竟然指向了我。
“哦,你是说?”
“伊画,你帮我临时带几天班,好吗?”
“哦,那你得事先和学校打招呼,我倒没什么意见。”也不知哪来的气,我在没有任何思想准备的情况下,竟然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了。
“伊画,你真好,这样我总算可以放心了。”戚薇舒了一口气,唇角终于绽出了那久违的微笑。
我不知摆在自己面前的将是一种怎样的场景,也许会有一些混乱,但我希望它不是荆棘丛生的,因为我心中充溢着一种温煦的光芒,唯恐那荆棘的枝蔓会遮蔽了它瑰丽的焰彩。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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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城18
戚薇走后,我很仓促地接替她的位置,也许是事前准备不足,所以接下来面临的一切,并不在我预料之中,出乎我所愿的同时,也应证了戚薇的担忧。
作为任课老师,我的亲和与自然可能会引发学生的某些好感,然而瞬间转换成一名临时班主任,未免显得有点太唐突,于是,没多久就暴露出它的缺陷,令我措手不及。因为教育应该体现因材施教的原则,但对于个别比较顽劣的孩子,实行起来却相当困难。
我性情中的温和气息在某种程度上使我缺失了作为教师应有的威严,导致很多学生不畏惧我,无形中也助长他们纪律的松散性,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我渐渐明白,有些孩子的确需要一个像戚薇那样的严师,来规范他们的操行。
戚薇所带的班里有个叫齐家木的男孩,就是其中最令人头疼的问题学生。起初,我以为他只是一般的调皮捣蛋,在那个年龄段的孩子,偶尔的恶作剧和好动,是可以理解的,于是我并没有刻意深究,然而我的宽宏与隐忍并没有使他有任何的改观,相反却让他变本加厉起来。
齐家木是个相当聪明的孩子,而且这种聪明有时会被扭曲,一旦超过一定限度,就变成了狡猾,而狡猾就会生出懒散的枝蔓,以致波及他人。这些在齐家木身上得到了清晰的验证。
如果这些不良习惯只在他身上发生作用,那么我至少可以针对性地轻松应对,但齐家木却有一种天生影响或感染他人的特点,换言之,就是他在某个方面颇有指挥才能,时常彰显出自己头领的风范,而这种风范往往很有凝聚力,招引着一帮懵懂的孩子,听从他的调遣,而我所遇到的症结就在于此。
当我发现这些习惯逐渐衍生成一种恶习时,却已经超出了我能掌控的范围。
如果你在教课时,听到讲台下发出一阵阵热烈的响应声,千万不要以为那是对你的赞赏,因为可能在接下来的数秒之后,就会爆发出一连串忘乎所以的哄笑,而那就是齐家木制造的终场效果。
我有时会很愤怒,但更愤怒的是要时刻压抑这种愤怒情绪的爆发,因为记得戚薇曾说,对学生严厉的同时,要尽量以说服教育为主,而且尽量不要请家长,也最好不要惊动学校领导,所以我虽然无可奈何,但还似乎怀抱着一丝希望,希望那些孩子能够明白我的良苦用心。
但不久,在其他课上,这样类似的情景也时常发生。教地理的李安全老师,最近也向我反映,说那帮孩子太难管,他们甚至给老师起了绰号,李老师被叫做赛弗(safe),而我也成了“微笑的小绵羊”。
据李老师说,有次单元测验,那帮孩子趁李老师没留意,在他的衣服背后贴了一张纸条,用红笔标注着“Be safe!”(注意安全),他竟没感觉,一直背了一下午,回到办公室发现,他怀疑齐家木就是主谋,可一时又找不到证据,所以气的李老师连课都不想继续下去。找到我时,恼羞成怒地说:“没有像你那样纵容学生的,看看人家戚薇,管理学生的经验真的没得说,同样是一起分来的,你看你,再这样下去,好好的一个班就会让你毁了,不行当初就不要接啊!”我惊呆了,没想到善意的帮忙,最后却招来了谴责。
我无法忍受这些恶习越演越烈,不想继续沉默下去,下午自习课,就将齐家木叫到面前。
“齐家木,学生守则第三条是什么?!”我面无表情地说。
“尊敬老师。。。。。。”齐家木支支吾吾地回答。
“原来你也知道尊敬老师啊!地理课怎么回事?!”
“没怎么。。。。。。”
“没怎么?‘Be safe!’什么意思?!”
“是。。。。。。是注意安全,伊老师,我只是想和李老师开个玩笑,没别的意思。”齐家木涨红了脸,显然有些焦急。
“明天叫你爸来学校一趟!”我严肃地对齐家木说。
“我爸出差了,下周才能回来。”齐家木似乎很习惯这样的场面。
“那就叫你妈来!”我讨厌说谎的学生,于是提高了音调
“我没见过我妈。”齐家木低下头,将双手扭在一起。
“齐家木,你编谎话的水平很高嘛,说说,家里还有谁,你不会说家里再没别人了吧?!”我极力压抑着就要出喉的怒吼。
“有啊,对了,家里新来个打扫卫生的阿姨,可以叫她来吗?”齐家木抬起脸,试探地说。
“严肃点,小小年纪就学会狡辩了,长大还了得,你妈妈怎么管教你的!那好吧,我给他们打电话,请他们来!”
“我。。。。。。我没有妈妈,从小就没见过她,伊老师,我真的没骗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爸要知道,会打死我的,求您了。。。。。。”随着齐家木的哀求声,一行泪珠从他稚气的颊上滚落下来。
还没等我的斥责奏效,竟然发生了如此悲情的场面,而我的心不知怎么了,似乎突然被这种情绪所感染,一阵牵动之后,渐渐柔软下来,因为我知道对于一个从小就失去母爱的孩子,过多的苛责,无疑是雪上加霜,但前提必须是真实的。
“如果真是像你说的那样,我可以原谅你一次,但下不为例,无论你再怎么哭也没用,还有要向李老师道歉,作书面检讨,听见了吗?!”我保持着严肃的表情,但声音却低沉了许多。
齐家木点了一下头,一边擦泪一边飞快地跑向座位,仿佛一匹受惊的小马,没想到这个捣蛋大王竟然会有如此令人心酸的往事,我隐隐约约感到空气中有一丝寒意正在慢慢凝结,那是一颗结了冰晶的泪水,它源自于一个孩子空落的心灵。
从那天起,一切似乎回复了原有的秩序,但一个良好开端的树立,往往需要反复修正过去的不良习性所遗留的棱角,才能逐渐平滑而光亮起来。
好景不长,一周过后,齐家木那顽劣的神经经不起某种气氛的感染,重又恢复了悸动。
那是一节早读课,我依照惯例一边巡堂,一边督促学生,当我走到教室最前端时,隐约听到一阵细碎的声响,还没等我转过身,伴随着一声尖利的叫喊,令我定在那里,惊觉的一时无法回转。
“怎么回事?”我扭过头将视线探向声音发出的方向。
靠窗角第三排,一个女孩正伏在课桌上,掩面哭泣,她的手颤栗着微张着,无法合拢在一起。
“奚梅雪,站起来!”我凭着记忆搜索出她的名字,那是一个新转来的学生。
“到!老师。。。。。。老师有蛇!”奚梅雪几乎是哆嗦着说出最后一个字符的。
“蛇?!在哪里,冬天怎么会有蛇,何况是在教室!”我说着快步走到她跟前。
“在这里。”奚梅雪指指身后,但僵直得不敢回头。
我探过身,朝向她后排的桌椅望去,除了看到坐在后面的齐家木有些慌张的眼神以外,并不没发现任何蛇的踪迹。
“在。。。。。。好像在我衣服里,啊!它还在动呢!”奚梅雪在一阵惊惧过后,瘫坐下去。
我伸手划向她衣服的风帽,一丝冰凉而光滑的感觉在我指间游移,我惊得翻手将那个异物,打落在地。
“哈哈,胆小鬼,连假蛇都害怕!”齐家木似乎忘记了刚才的慌乱,放肆地大笑起来。
我定下心神,俯身捡起那条蛇,仔细端详,它无论从手感或外形都和真蛇十分接近,只是那对眼睛太过光亮,以致暴露了玄机。
“齐家木,怎么又是你,这次你怎么解释!”我几乎是在怒吼。
“伊老师,我只是和她开个玩笑,那蛇是我爸从泰国带回来的仿真玩具,谁叫她老嘲笑我没见过蛇,还说只有他们乡下才有蛇。连假蛇都害怕,还说抓过蛇呢,切!”齐家木有些不屑地说。
“齐家木,你以为这是游乐场吗?可以这样随便!我上次说过下不为例,你还记得吧?!”
“老师能不能。。。。。。”
“明天上午请你爸来一趟!”
“都是她引起的,她尖叫也违反课堂纪律了,怎么不请她的家长?!”
我将目光探向啜泣的奚梅雪,此时她正抬起了满是泪痕的脸,怯怯地望着我,我不由留意起这个纤弱的女孩起来,她有着一张瘦削而小巧的脸,额头突出,似乎有明显的缺钙体征,一双大眼几乎覆盖了小脸的三分之一,以致模糊了五官中其他部位,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得多,像个营养不良的小姑娘。
“老师。。。。。。我爸没时间,我妈有病,我要照顾她。。。。。。”还没等我说话,奚梅雪自顾自地回答起来,眼神里充满了忧伤。
我总是没来由地悲悯一些人或事,也许这就是我的弱点,于是,我拍拍她的课桌示意她坐下,然后转向了齐家木。
“这件事因你而起,你不要抵赖,明天务必请你爸来一趟,我不想再听你解释。”我摆摆手,阻止齐家木继续说下去。
齐家木彻底泄了气,没精打采地低下头,仿佛预知到了将要发生的狂风骤雨,一时失去了底气,变得悄无声息了。
[table=100%,#FFFFE6][tr][td][size=9pt][运气]: [url=http://bbs.yaoyedan.com/event.php]晕晕坐11路公车的时候被小贼偷了一部NOKIA 3721手机, 损失积分2.
[/url][/font][/td][/tr][/tab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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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城19
第二天,临近下午放学的时候,齐家木的父亲才匆忙赶到学校,比约定的时间,足足晚了三个小时。
“咳,是伊老师吗?真的不好意思,今天事儿多,让您久等了。以后再有这样的事,最好早点儿通知我。”齐家木的父亲一边点头,一边熟练地打着招呼,但眉头紧锁,语气间隐隐透出些许的不耐烦。
“您好!是齐爸爸吗?今天请您来,是想和您谈谈齐家木最近一段时间在学校的表现,不会占用您太多的时间,希望您能理解配合。”我站起身,礼貌性微笑说。
“呃,你太客气了,怎么会呢。。。。。。”我的谦和似乎令他有点无以言对。
“您请坐。”我指着办公桌对面的一把椅子,客气地示意。
“哦,那小子不会是又惹祸了吧?!”就外貌而言,齐家木的父亲除了略显臃肿,样子还算平和,只是此时似乎触动了怒气,一对浓眉扭曲着,预示着那暴戾的本性即将一触即发。
“没那么严重,齐家木是个聪明的孩子,但聪明的孩子往往比较好动,如果自制力再不好,就会导致纪律上的松散,我想他上小学时,一定很调皮,是吗?”我尽量保持着一种平和的语气。
“是啊,不满您说,小学六年,我就没消停过,那小子因为调皮捣蛋惹了不少祸,我都快被老师请怕了,好不容易,上了初中,还指望他岁数长了,有点变化,谁趁想。。。。。。”齐家木的父亲似乎有点绝望。
“是这样的,小学阶段主要是培养孩子的学习习惯,习惯的好坏直接影响到初中阶段学习能力和意志品质的形成,所以无论何时,学校和家长对孩子的教育不容忽视,但家庭教育对孩子的成长起着决定性的作用,有些调皮的孩子之所以到现在还很放纵,和父母的教育有直接关系,如果小学时只是有些不良倾向,而学校和家长不进行修正,那么到了初中就会延展成一种恶习,何况现在正是儿童期向少年期的过渡阶段,稍不留意,就会形成孩子叛逆的性格,如果再这样持续下去,对孩子的将来会带来不良的影响。据我所知,往往性格叛逆的孩子一般源自两种家庭教育,一种是一味的溺爱,另一种则是仰仗暴力来驯服孩子,我感觉齐家木的性格和家庭教育有关,所以想了解一下他的情况。”突然感觉自己有点像戚薇,竟然能将这些索然无味的教育心理学说得如此头头是道。
“伊老师,您分析的很透彻,木木从小就没妈,他妈是生他时难产死的,他是奶奶带大的,我生意忙,没时间管他,他奶奶一直娇惯他,所以弄得天不怕地不怕的,等我回过神来,小苗都快长成歪树了,唉!”一声低沉的叹息仿佛流露出眼前这个中年男子的种种苦衷,我有点同情起他来。
“缺少爱的孩子是危险的,我希望您能抽出时间陪陪孩子,父子之间多交流,但不要体罚孩子,那样只能适得其反。而且齐家木并不是坏孩子,他还有很多优点,何况他那么聪明,以后我也会关注他的情况的”我微笑着说。
“是吗?伊老师,您说的是真的吗?木木还有救啊!”齐爸爸的激动超出了他的怀疑。
我被齐爸爸的问话引得哑然失笑了,轻轻地点了点头。
“呵呵,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从来没有老师说过木木有优点,谢谢您,您不像老师,倒像个知心姐姐。”对于齐爸爸的夸赞,我只是含笑不语,但心间却升起一丝希望,但愿那棵小树能够被修剪了杂枝,得以茁壮的成长。
没有想到一次谈话会如此奏效,再见到齐家木时,他已明显地收敛了以往的满不在乎,胖乎乎的颊上鼓动着天真的微笑,看来雨过天晴了,于是,我收起的心渐渐平复下来,但愿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
都说爱是一束灵光,我期盼它不再是微光闪烁,而是能够热烈成一种奇迹,令那些弱小而缀满忧伤的心灵重现生机,因为我们就是那爱之奇迹的创造者,那么就在每个光点后留下痕迹,积聚一些热情,给它们以光明的想往,哪怕是极其微弱的,也算是一次爱的倾注。
当我的工作逐渐顺利的时候。戚薇来电话了,说她奶奶的病情加重了,于是,她向学校续了假期,看来我还得坚守一段时日。
而工作的激情一旦被延续成一种习惯,其中的热度就会逐渐褪淡,但不会有太大的降幅。
也因为工作的得心应手,所以我逐渐有了闲暇的时间,而从中生出的除了些许的宁静,有时却是淡淡的忧伤,我又开始了触景生情,尤其是那漫天飞雪的夜晚。
或许是工作的繁忙牵动了造梦的神经,在那些寄冷的夜里,我总是迷迷糊糊地做着一些混乱的梦,也总是在冷魇的余威中惊醒,而那奇怪的梦都是一个主题,它们都和墨西有关。
梦境中,墨西像是一个不畏艰险的跋涉者,徒手在一座巨大的冰峰间攀援着,试图攀上峰巅,但每次临近峰顶就会无端地跌落下来,而我和他之间似乎隔着一层透明的却无法穿越的冰层,我无从知道他攀援的意图,只是看到他,在每一次跌落下来之后,就会从腰间取下一把不知从何而来的冰斧,在行进的冰层上砍凿着,几乎每走一步,就会凿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冰洞,像一只只错落的脚印,指引着他前行的方向,我看见他不断踩踏着那凿出的脚印,步履维艰地行进着,行至冰峰下,他倾尽全力地凿出最后一个冰洞,还未来得及喘息,却很荒谬地失足跌进洞中,而那冰洞顷刻扩张成一个巨大的冰窟,吞噬他的身躯。寒风卷起冰屑筑起一道透明的门,封堵了嚣声,墨西躺在里面,张着嘴,似乎在无声地呼喊着,可是除了一些空洞的风声,我无论如何也听不见他的声音。
焦灼代替了所有的言语,我伸出手砸向那坚冰筑起的门,一拳一掌,用尽全力去敲击着,却激不起任何回响,指骨被突起的冰尖折断了,溅出了血花,痛入心髓,可是那扇门依旧坚强地屹立着,闪烁着寒光,似乎在嘲讽着我的力不从心,在绝望来临之前,一阵狂风翻卷着密集的雪花,涌向那梦的出口,瞬间封堵了它的门楣,朦胧中,墨西吃力地举起手,向我挥着,一丝微笑渐渐僵化在他的唇角,又一阵猛烈的风雪袭来,覆盖那最后的笑容,墨西化作一尊冰冷的雕像,陷落在冰窟深处,而那里就是漆黑的寒夜。
“墨西!墨西!”我惊醒了,掌心里似乎攥着一根冰柱,那酷寒的感觉直刺心髓,我哭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不祥的预感,但恐惧已经占据了臆想,我的心笼上重重云霾,迷失了方向。
(待续)
[[i] 本帖最后由 晕晕 于 2008-11-25 12:32 编辑 [/i]] 站位编辑
倾城(20)
在这种梦境的侵扰之下,我的心绪越发显得纷乱不堪起来,难道墨西的形影终将是一种迷离的幻象?而我们之间隔绝的冰峰真的会是一种不祥的象征吗?
“恍若隔世”,“凄绝生死”,我的脑海中突然冒出这些阴郁的词语,我禁不住打了个寒噤,不,绝不会那样,墨西头顶上的光环还在闪烁着夺目的焰彩,除非他就此熄灭,不然,我宁可相信它只是一种愚蠢到极致的迷信念头。
我将冰凉的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极力想留住那线光焰,生怕它会转瞬即逝。
温暖?当我麻木的知觉被唤醒时,心中翻腾出新的念想,那是寒冷天气里,人最渴望的字符,何况,墨西身处高寒地带,也许这就是那个虚幻的梦境所能带来的唯一实质的东西。
于是,我趁着周末闲暇的时候,去毛线店买回一大包绒线,依照毛衣编织书上的织法,笨拙地织起了我的牵念,那是一团团紫褐色的绒线,仿佛雪莲的花蕊,而这时它们正自我掌心一缕缕地吐出,抽成一根根柔软的绒线,在我指间穿梭成细密的罗纹情结,顷刻,我的心中涌起一团混合光亮的暖,在我眼前浮动着,我仿佛看到了墨西绽放的笑容,雪山正在消融,墨西正在苏醒。
我希望以这些幻想来填补偶尔的思想空无,但不愿它成为一种现实,而且也希望它的触角不要波及刚刚步入正轨的工作。
但往往事与愿违,最近班里才恢复的平静又被打破了,打破它的不是齐家木,也不是源于我的臆想,而是一向听话而乖巧的奚梅雪。
不知什么原因,奚梅雪最近经常迟到,每次都是过了早读时间才急急赶到学校,而且总是跌跌撞撞的,不是将手套挂在教室门把手上,就是跑向座位时碰歪了前排的课桌,带下同学的文具,一副仓惶的样子。有一次竟被值周生逮到,不仅影响了整个班级的操行分,而且也对我轻浅的教学经验提出了新的挑战,之所以说是挑战,是因为奚梅雪的性格很内向,有些令人琢磨不透,每次还未等我发起问话,她的泪水就像急风骤雨般的汹涌而出,让我措不及防,不偏不倚地湮湿我的心巢,而她平时的优良品行,又令我心甘情愿地付诸了一些同情的因素,这孩子一定有难言的苦衷,不然也不会如此违规,我试图用平等的对话探究她的心结,但往往就这样无端地落了空,她总是以泪水代替了语言,望着泣不成声的奚梅雪,我总是不知如何是好。
也许是工作的繁重,我的记忆力有点减退,变得丢三落四起来,时不时将身上的一些零散物件落在教室或者办公室里,那天下班回宿舍发现钥匙又不知哪里去了,于是就返回办公室找,一无所获后,又折向了教室。
已是傍晚时分,当我走近教室时,却发现教室的门是洞开着的,怎么会这样呢?难道这些孩子也承袭了我的健忘症?我对自己最近的作为深感不安。
我将脚步停在门边,巡视着那清寂的空间,此时夕阳的余辉正伸展着触须,从窗外探进来,于墙隅间筑起一道光幕,在暮色还未占据它全部的裥褶之前,隐隐绰绰地播散着最后的温暖,也许这就是它今天行程的尾音。于是它努力地放射着余焰,使自己清晰起来。
一个纤弱的身影击破了光影,令它支离成一地光的碎屑,我揉了揉被光刺痛的眼睛。
“谁?谁在那里?”我转向那个逆着光的影子问道。
“啊!。。。。。。是我,奚梅雪。”那个影子显然被惊吓到了,颤声回应着。
“怎么这样晚了还不回家呢?”我望了一眼窗外渐起的暮色,关切地问。
“没。。。。。。我只是想看看。”说着奚梅雪的眼圈又泛红了。
“有心事吗?可以和老师说说吗?”我轻轻走上前,微笑地凝视着有些抽噎的奚梅雪。
“老师,我想退学。。。。。。”奚梅雪的声音很低,包裹在一阵啜泣中,模糊而混乱。
“什么?退学?是真的吗?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的每一句话都搁浅在长长的问号中。
“我要照顾妈妈,她一直在生病,爸爸不在我们身边,他很忙。。。。。。”
“你可以和我说说家里的情况吗?如果你信任老师。”因为奚梅雪是新转来的学生,除了她的学习情况,我并不了解她的家庭。
“伊老师,我这几天总违反校规,给您添麻烦了,因为我以后不能保证按时到校,时间长了,会被学校劝退的,我不想。。。。。。”小女孩用类似成年人的口吻倾吐着她的忧虑。
“老师相信你有自己的难处,但我不是包庇你,我希望你说出实情,老师也好做个真实的判断,你说呢?”
“那您可以为我保密吗?”奚梅雪有些迟疑了。
“当然了,如果有些事你不愿意说,老师也不勉强你,但我希望你简单地说出退学的理由,因为这很关键,明白吗?”我微笑着说,不想给她任何压力。
“我妈妈是疯子,从我记事开始就那样,别人都那样说她,我一直不相信,因为那时我和妈妈住在乡下,她很疼我,我都长到8岁了,她还是像疼婴儿一样哄我,晚上睡觉总是摇着我的小床唱童谣给我听,声音很好听,但她没事的时候爱发呆,脾气还可以,一点不像别人说的疯子,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我有点奇怪了,我妈晚上总喜欢出去,半夜才回来,有时把我惊醒了,见她手里拿着一束稻草愣神,我问她,她不回答我,好像我不存在一样。第二天问她,她笑着说我中了邪,说根本没出去,后来听人说那叫梦游,再后来她有时白天也那样,还拿着稻草说,那是救命的灵芝,有时又说那是梅花,是她的灵魂,因为她姓梅,渐渐的,她脾气也变了,变得喜怒无常的,我越来越害怕,就等爸爸工作闲了,回乡下告诉他,可他只是摇摇头,什么都不说,我妈迷糊的时候有一次把我锁在柴房里。一天一夜不让我出来,说我是花精,会抓她回天上。今年我爸把我们接到城里来了,说他可以立足了,还说要给我妈治病,可是他把我妈送去了疯人院,我上个月去看她,她趁四下没人,伸出胳膊让我看,胳膊上都是青紫的印子,她说有人打她,要我接她回家,我哭了,我妈太可怜了,爸爸虽然把我们接过来,但很少回家,我不想我妈被人欺负,所以每天早晨都去看她,我想接她回家,呜呜。。。。。。”当郁积在那纤弱心灵中的苦痛终于找到了倾泻的出口时,它们仿佛是那骤起的洪流,忘记舒缓啸声,奔涌而出了。
“梅雪,你还小,不懂大人的事,现在是九年义务教育,学校和老师包括你爸妈都是不会同意你退学的,何况你的任务是好好读书,家里的事情,我想你爸妈会处理好的,别着急,这样吧,明天我找你爸爸谈谈,好吗?”不知怎么了,我听见自己在哽咽。
我伸出手,轻轻拍拍小女孩纤瘦的肩膀,说不清是同情还是怜悯,我的心被深深触动了,为那无法割舍的亲情。
第二天当试图联系奚梅雪的父亲时,却发现自己的健忘症又发作了,我忘了奚梅雪跟我说的电话号码,于是只好从家校联系记录中查询。
“奚子寒”当这三个字符跳入我眼帘时,我冥冥中感到一种独特的气息笼罩了那清冷的名字,但愿即将进行的对话会给奚梅雪带来温暖的讯息。
(待续)
[[i] 本帖最后由 晕晕 于 2008-11-25 12:33 编辑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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